礼炮打出的彩色纸硝飞出去,落下来,人们的身上变得花花绿绿了。台下的群众和台上的领导鼓掌,鼓掌过后又是镇里领导讲话,讲哩啥,还是没有人听见!
说心里话,这个时刻,郑家庄的人实在不想听啥领导的高谈阔论。他们也不想知道,舞台上面的一小溜官到底叫啥名,官位有多大,这些对郑家庄的老百姓一点也不重要。他们操心的是,手里捏着的纸蛋蛋,那是昨天黑了才抓的阄。上面的数字就是远方移民新村自己家的房屋。对于没有去过移民新村监工的老人、女人和孩子。他们特别希望快点看到自己家的新房子是啥样哩,而不是在这里听某某领导人的宏伟大篇,滔滔不绝的讲话。
自从1958年开始修建丹江水库,郑家庄的村民听多了高调和大调。舍小家,顾大家,郑家庄为南水北调搬迁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其中的许多人,加上这次搬迁已经是第四次了。
既然都要走了,那就赶紧走吧,还在念啥调调啊。老百姓不是憨子,谁好谁赖,心里画着杠杠呢!那杆秤秤得准准哩,只是从来没有说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天灰蒙蒙哩,有些阴沉,和郑家庄人的心情差不多。
台上的词终于念完了。领导一声令下,村民上了自己编号的中巴车,大卡车已经提前走了。
舞台变成了热闹的欢送舞会,几位扭秧歌的老大妈有唱有跳。郑家庄的村民顾不得欣赏歌舞美景。他们互相和自己的亲戚告别,姊妹、母女抱在一起大哭。上车的坐在位子上,腿上放着公家发的两根双汇火腿肠和一桶康师傅方便面。她们把头伸到窗外,脸上全是泪水,女人们、老人们忘我的哭、无所顾忌的哭、挥手哭,每个人都不说再见,而是哭着说:“有空了去看看啊!”
孩子们笑,脏兮兮的小脸上,拖着两流鼻涕笑。牙齿狠狠咬开火腿肠的包装,吃一口火腿肠喝一口绿茶。怀里还紧紧地抱着康师傅方便面。就这觉得还不够,把大人腿上的火腿肠和方便面全部揽到自己怀里才满足。这场跨世界的移民大搬迁,真真是不同的年纪不同的心情。
丹江河似乎听到了郑家庄离去的悲伤,消失前的呜咽,她痛了,一阵哆嗦,天空飘来一片大黑压压的阴云,一个炸雷惊醒了悲伤的人群。所有的车辆不敢再做停留,一辆接一辆顺着大气囊彩虹桥穿过去,这样的弧形角度,摄影爱好者和电视台能拍出最佳的片子效果。
远走了,远去了,小小的郑家庄像候鸟一样迁徙到远方,只是候鸟还能飞回来,而他们一去便落地生根了。
大巴车的车窗外,伸出一个个人头,他们回头望,望着郑家庄,庄稼逐渐挡住了视线,残垣断壁看不见了,唯一能看见的是村子东头郑中先打的机井水塔。那座水塔供应郑家庄每家每户吃上了所谓的自来水。
二十年了,水塔老了,墙体斑驳,红砖脱落了一层又一层。前几天挖掘机要挖倒水塔。中先和他媳妇哭成了泪人,他们求乡镇、村委干部,留下这座水塔吧,给回郑家庄找家的乡亲们留个坐标。
这样的真情泣语,任谁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于是,这座水塔得以暂时保留,像一座城堡孤单单矗立在郑家庄的遗址上。推土机、挖掘机,推到了所有的房子,能搬走的东西,能捡起来的物件,全部运走了,只剩下一堆一堆的废墟,半砖残坯。唯有水塔高耸,此后回乡的人,也只能暂时以水塔为中心,然后按照方位确定自己家的宅子在哪个位置。
大巴车刚刚开到“村村通”路上,最前边的一辆忽然停下来。大家不知道车走的好好的为啥停下来了。没看见天就要下雨了吗?又出啥叉子了?车内的人噙着眼泪再次把头伸向窗外。
几乎在同一个时刻,大家看到一个人影提着包包从第一辆车往后找,他行动迅速,声音急促,不停的大喊:“爹,妈,晓燕,我回来了……爹、妈、晓燕、我回来了……”眼尖的人看清楚了,那个人不是郑中华吗?
听见呼喊,所有的车门自动打开,人们纷纷涌着下了车,看着郑中华从前边跑过来。思旺叔不知道人们为啥下车了,他跟着跳下车,发现一个熟悉的影子正在雾色中飞奔…..
“中华,我的儿,中华,我的儿!我的儿啊……”思旺叔老泪纵横,他跌跌撞撞迎着中华跑去,父子俩抱头大哭,晓燕紧跟在思旺叔后边,嘤嘤的哭泣!
郑思旺抱着儿子哭过后,蠕动着嘴说:“虎子,你回来的正好,正好啊,快,快去给你爷爷奶奶磕头,快去给郑家庄磕头,快去给丹江磕头,告诉他们,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学好了……”
郑中华流着泪,双膝重重地跪下,跪倒在郑家坟地边,对着一大片坟地深深地磕头,直到把头埋进黑色的土地,久久不愿起来。一挂大鞭炮噼噼啪啪,炮灰飞扬,丹江狠命地哆嗦,一个炸雷,一个闪电,似乎要把天劈成两半,紧跟着下起了瓢泼大雨。
“丹江,我回来了,郑家庄,我回来了,爹、妈,我回来了……”
郑中华仰天长啸,他和丹江一起大哭……
载着郑家庄移民的中巴车再次缓缓启动,依次朝南,驰向邻县移民新村,再也没有回头……
第二百十九章 试点移民启动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