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晓燕却来到办公楼下，她把自行车扎在门口旁边的一个自行车棚架里。快步来到办公楼的楼梯边，正准备上楼，却迟疑了一下，犹豫地看了看楼梯上面，心里嗵嗵直跳，生怕从上边下来一个人，正面撞见。楼梯很宽，就算并排四个人上也绰绰有余，她总是有点害怕和羞怯，这是她骨子里的卑微，也可以说是前二十多年生活的环境所造成的，这卑微进了大城市，不仅没有减弱，还会增加。
　　很多本地人看不起外来打工者，以有色眼光审视这些外来的农民工，说着他们听不懂的本地话，讥讽和嘲笑他们。殊不知道，他们能和外地人在一起干活，也是被经济大潮淘汰的本地无能之人。如果有本事，赶上这么好的优惠政策，这么好的发展机遇，早和那些阔气的大老板一样，出入在上流社会，而不是和外地农民工在一个车间里挣那么工资。
　　满瓶子不响，半瓶子圪垱。他们讥讽外地人的时候，外地人也正在心里嘲笑他们。哎呀，真是互惠互利了！
　　晓燕暂时没有受过这样的嘲笑，可她见过这样的嘲笑。所以，在某一种程度上，她依旧卑微地接受了外地人和本地人的差距。除了车间的阿彩和阿雪，除了高经理，她似乎没有接触更多的本地人了。
　　擦了擦额角的汗，完全是紧张的。她知道高经理此刻正在三楼老板的办公室等他，她无端地害怕。三楼是老板的办公室，高经理既然在三楼，那说明老板也在。她心跳得更厉害了。老板她见过，很和蔼的一个人，他几乎每次从国外回来，都会进车间看看，尽管不说话，但是女工们似乎都不怕他。阿聪还和他笑得很开心，她听不懂本地话，估计他们也是在说笑话儿。
　　老板个子特高大，那样子不低于一米八几，很魁梧。可能因为个高反而显不出有富人特有的将军肚。脸盘大，颧骨高，头发密集，不像有些人额头秃那么一块。一个人的五官似乎能决定很多东西，老板应该也有五十几岁了，看上去却像四十多，身上带着事业有成的绅士味，看一眼能记在心里。
　　晓燕徘徊了一会儿。硬着头皮上楼了，她想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横竖都挨一刀，那就赶紧上楼吧！
　　怀着忐忐不安的心，晓燕叩响了三楼老板的办公室。来开门的高经理，他对她笑笑，似乎还眨眨眼睛，带着调皮的样子。晓燕不明所以，怯怯地、愣愣地、怕怕地跟着进去了。
　　凭想象，晓燕就知道这间办公室有多气派，可是她却不敢抬头看，一直低着脑袋，两手紧张地来回搓着。
　　打死晓燕也没想到，老板让她出任袜子车间的管理。即接替阿聪以前的位置。晓燕吓得瞪大眼睛，出气儿都有点不匀称了。她慌得不知道说什么，老板似乎也没有让她开口说什么，只是说厂里没有管理，高经理推荐让你当管理，希望你能尽职尽责，干好工作。其它的没有了。三言两语打发了她，而她，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傻傻地站着，然后和高经理一起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梯，脑袋晕晕乎乎，和做梦一样，机械地跟着高经理，一台阶一台阶走下来，然后坐上他的车子，出了袜子厂。这个转折来得太快，她还来不及梳理，就发生了。
　　老板办公室谈话的时间太短了，上楼下楼前后不到十分钟。十分钟内，她便从一名普通的女工升职为一位车间管理，以后再也不用拿剪刀了，她不自由主地摸摸右手大拇指上的那个老茧，厚厚得鼓出一层，硬硬梆梆，那是这几年拿剪刀留下的印记。
　　晓燕一直没有说话，她依旧沉浸在这个不可思议的事情中。梳理前后，她明白给高经理打电话时，他说有事儿和她说。看来就是这个事儿，为了等她，专门把这个好差事留给她，厂里十来天没有管理了。由此看来，高经理在厂里也是深受老板器重的，不然，怎么会为他的一个推荐而等这么久呢？一阵感激涌上心头，晓燕的烟圈热乎乎的，想落泪。
　　小车绕了一圈，不是回家的方向。晓燕纳闷，伸头朝外边看看，却发现高经理绕了一圈，把车子开到飞云江边的堤坝边上了。
　　晓燕站在堤坝上，四下观看，往日停靠在岸边密密匝匝的渔船全部出海了，如今一眼望去，除了昏黄的海水，就是淤泥凹凹的海滩，腥咸的海水味和各种腐烂的生物味道一齐涌进鼻子里，尽管很难闻，她却还是不想离开。
　　和高经理一前一后来到堤坝边沿上，尽管海风不大，但是依旧掀起一波一波的海浪，拍击堤岸。他们谁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伫立着。
　　这几年，不论是开心还是烦恼，晓燕有事没事都喜欢在堤坝上看海，来得次数多了，最初的惊喜已经没有了，代替的是一种心灵的宁静和安逸。就像以前在老家一样，遇到解不开的事儿，她都会坐在丹江河坡上的草地上，望着蜿蜒起伏，逶迤而来而去的河流，心就慢慢平静了。
　　丹江和飞云江，像两股青绿撒在她心头，给她安慰和寄托。她感谢故乡静静的丹江河，抚摸她痛苦的青春岁月。同样的，她也感激眼前这是海不是海的飞云江，异乡的日子，因为它而有了哭喊的角落。和中华闹别扭的日子，只要是白班，她都到堤坝上坐坐，眼泪滴在坝上，厚厚的水泥无私地接纳了她的不幸，海水溅到她脚上，似乎在抚慰她受伤的心，她无声的哭，她放声的哭，她对着海大声的喊叫，尽管海浪淹没了她的喊叫，可她脸上的泪水却越来越少，这就够了，她的心慢慢也静了。也许就是海拔宽了她的胸襟和心态，所以能够坦然接受现实生活的痛苦。
　　不远处的飞云江大桥，依旧车来车往，桥孔下面波光粼粼，又一个黄昏来临，日子，又过去了一天，生活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