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的水果店开业没几天,郑草儿生了,因为是二胎,乡里卫生院检查B超的人怎么也不给说孩子的性别,只说是个很健康的孩子。
杨玉兰瞎逞能说:“根据我自己的经验,草儿怀孕的样子,肚子尖尖的鼓起,不是通身浑圆,这胎肯定是个儿子。”
听婆婆这么说,草儿高兴得想蹦起来,有了儿子就儿女双全了。她也不会在公婆面前低一头,在赵强面前矮三分了。以后说话就理直气壮,看谁敢再抢白她一句。
“隔皮不识货,还是做好两手准备。万一是个女子咋整。”思旺婶说。
“是个女子就塞到尿罐哩淹死算了。”草儿生气地说。
“你这个女子心狠哩怪很。”思旺叔吭吭几声道:“我当初咋没把你塞在尿罐哩淹死,好歹都是一条性命。”
“好了,好了,还没生呢,谁知道是个啥呀?”郑叶儿打圆场说。
事儿往往就没有想的好,这也应了那句怕处有鬼,痒处有虱。十月怀胎一朝临盆,随着孩子哇哇的哭声,杨玉兰掰开娃子腿一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唉声叹气。
草儿顾不上疼,提溜起娃子看看,两条腿之间没有她想要的那串东西,她随手把娃子搁在床头,哭起来了。
赵宝田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想着自己为了办个二胎证,花费多少先不说,酒烟不知道送去多少,还请计生专干吃了好几场。里里外外砸了好几千,竟然还是丫头片子,早知道是个锅台转,花啥钱办二胎证啊。他恼恨地把烟瓷灭,背着手气哄哄地出门了。
赵强正在水果店里忙着。一个满头黄发年轻洋气的女孩问苹果多少钱一斤。“四块五。”他说。
赵强正要称苹果,手机响了。电话里传来他妈杨玉兰死不痒痒的声音:“你老婆生了,又是个丫头片子。”说完哐当挂了电话。
赵强一句话没说,脑袋呼哧就懵了,心好像从胸腔里飞了出来,没魂了,期待了几个月的儿子竟然又是个丫头,他一屁股坐在水果摊后面的凳子上,两眼无光,一副要死的样子。
“苹果多少钱。”洋气女孩问他。
“不要钱,你拿走吧。”赵强懊恼地说。
“你不要开玩笑啦。”女孩子哈哈笑着:“快点算算,多少钱啦,不然我真拿走啦。”
赵强依旧那种死样子,两眼没有一点光,摆摆手:“拿走吧,我真不要钱,送给你吃了。”
“遇到个神经病,拿走就拿走。”女孩子不客气地说:“你可别反悔,说我偷你的苹果啊。”赵强不搭理她,也不看她,任凭女孩子提着一袋苹果,高跟鞋嚓嚓嚓地扭着屁股离去。
赵强把水果摊子收拾到屋里,一个人闷坐在水果里,往日扑鼻的清香,此刻闻着让他反胃。又生了丫头片子,我赵强命里没儿子吗,难道我要成个绝户头。哈哈嘿嘿,赵强疯了一般傻笑,随后就哭了起来,坐在水果框中哭得稀里哗啦。
郑草儿哭得要死要活,她恨自己肚子咋真不争气,连着生丫头。
思旺婶坐在床沿劝闺女,劝来劝去没劝好,反倒把自己劝的哽哽咽咽,似乎一辈子的委屈都涌了出来。
思旺叔和赵宝田坐在堂屋里,亲家俩,你一根我一根地抽烟,谁也不开口说话。
“说说咋整,这个丫头片子咋安置,要不要?”杨玉兰说话直接,也不管郑草儿的感受。
思旺婶听见说话,从里屋出来说:“丫头也是一条命,真塞尿罐淹死啊,你们可不能太狠心了。”
“淹死还犯法哩。”赵宝田不阴不阳地说。
“你说咋办。”思旺叔接住说。
“难道我们赵强要成绝户头。”杨玉兰说:“我哩天,要是那样,我是不想活了。这个丫头说啥也不能要啊,不中就送人吧,再接住生一个,这个二胎证还能用,骗旁人说,娃子生下来死了。”
赵宝田和思旺叔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气。
杨玉兰气冲冲地跑到草儿跟前,手指头捣着说:“草儿,就听你一句话了,你说说,这个丫头咋整,你是想要赵强成个绝户头,还是把这个丫头送人,你们接着再生一个。”
草儿哇地又哭起来,生气归生气,娃子总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她能不心疼吗。草儿一直哭,几个人都陷入沉默中。
赵家堂屋里烟雾缭绕,愁云满屋。添人进口的喜悦在这里一点也找不到。大家商量到最后,决定把孩子送人算了,好歹度个性命。最后商量给谁家的时候,又刹住车了。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谁家要女娃子。
正在大家发愁的时候,郑叶儿和刘玉柱一家三口骑着摩托赶来了。
叶儿进屋一看这个情景,心里明白了八九分。看见草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姊妹情深,火气儿蹭地冒了出来,走到床边,把草儿抱在怀里,大声说:“不哭了,生男生女不是你的责任,要怪只能怪男人没种,把责任都推到你身上,算啥本事儿。”
杨玉兰听着郑叶儿的话儿带着茬子,不敢接腔。赵宝田耷拉着脑袋。
思旺叔心里松散些,暗道:“还是我大丫头有煞气,有文化的人说话底气硬。”
草儿心里的委屈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一句姐,哭得说不出话儿。等草儿平静下来,叶儿问她是怎么想的。
草儿说:“不中就把丫头送人吧,真成了绝户头,我也会被旁人笑话哩。”
叶儿看了玉柱一眼,刘玉柱明白了,给赵宝田和思旺叔一人发了一根烟说:“赵叔、赵婶、爹、妈,是这个意思,既然草儿决定把丫头送人了,你们看看,送给我们咋样?”
四个人都惊诧地抬起头。
刘玉柱接住说:“我和郑叶儿是正式老师,国家不允许生二胎。可我们想要个闺女,这个女子我们抱回去养,反正我妈闲着,让她专门照顾娃子。我们明着说是替亲戚养的,你们也能对旁人说送人了,我想不会有人再去查的。”
杨玉兰连声说:“好,好,好,姨妈和亲妈一样亲,孩子送给你们,也不怕孩子吃亏。”
思旺婶白瞪了杨玉兰一眼。思旺叔看看大闺女。郑叶儿也在给他使眼色。
赵宝田也会笑了:“哎呀,想不到这个丫头还是享福哩命,跟着她大姨、姨夫国家正式工,吃香哩喝辣哩,自清享福了。”
郑草儿抱着郑叶儿,哭着说:“姐,你可救了这个孩子,我一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叶儿拍着草儿的后背说:“我是你姐,姐不帮你谁帮你,再说,姐也真想要个闺女哩,姐以后老了也想有个亲戚走,有肉吊子吃呢,姐还得谢谢你哩。你这闺女说是给姐了,还是你哩闺女,你想啥时候去看,就啥时候去,不想去了,姐领回来给你看。”
当天夜里,郑叶儿和刘玉柱一起,带着新买的小褥子和小孩子新衣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郑草儿的孩子抱走了。郑叶儿心细,给草儿留下两千块钱,说是让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草儿哭着不要。郑叶儿说:“自当姐姐给你送月子了。”
杨玉兰逢人就哭哭啼啼、悲悲切切地说:“唉,可怜我的小孙女,生下来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去了!”
郑家庄的人心里明镜似的,但是大家都不愿意挑破这些人家不愿说出来的事实,人家说死了就死了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计划生育专干也睁一眼闭一只眼,老少爷们,低头不见抬头见,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第一百零五章 郑草儿的二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