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惦记着上班,惦记着中华膀子上的伤,晓燕一夜似睡非睡的,天麻麻亮就睁开眼睛要起床找药铺。
中华把她强按进被窝说:“你别瞅天亮了,才五点多,这儿天亮的早,和咱们老家有一个小时的时差。”晓燕头伸伸看看小桌子上的闹钟,果真才五点多一点点。可是她咋也睡不着了。
离开家四天了,她开始想儿子了,脑子里全是俩娃子围着爷爷奶奶要妈妈的情景。她心里酸,眼泪又泉眼儿一样冒了出来。
“睡的好好哩咋又哭了。”中华问她。
晓燕趴在他肚子上,任眼泪肆意落在中华身上。幽幽地说:“我想大宝小宝了,不知道他俩在家哭了没有。”
“哦,你想娃子了,我也想的很,不过俩娃子有爹妈招呼,大姐也帮相招呼,应该没得事儿。”中华一夜平躺着睡,到天明也没有翻个身。
晓燕擦擦自己的眼睛,坐起来穿衣裳。中华还要把她往床上按,她推开他的手说:“你再睡会儿,我起来做饭,等会儿好了喊你。”
中华乖乖地闭上眼睛,听着晓燕在竹棚子门口的液化器灶上轻手轻脚地侍弄碗盆。
在晓燕的监督下,中华去看了医生,所幸是皮外伤,也是冬天,伤口没有感染,医生用酒精清洗了他的伤,白乎乎的牙膏都强(沾)在上边了。洗干净后上了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胶布裹了好几圈,粘在身上,痒痒的怪舒服。
医生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还没有见过你这种人,把牙膏当药用,有意思。”中华嘿嘿笑着不做声。
中华把晓燕送到华美袜子厂门口,交待她中午就在华美袜子厂附近的小饭馆吃饭。下午再来接她,熟悉熟悉路,明天他就得上班了,以后她得自己认路去上班。晓燕嗯了声,催他快走。
中华步行去万松路的手机城买了一个小灵通,花了六百二十块钱,一百上了号,一路走一路稀罕地摆弄小灵通,兴致勃勃走在N市繁华的街头,瞅着人来人往,他心里泛起幻想,想象着未来,他和晓燕挣了很多钱,衣锦还乡的情景。
少年时代,他对未来没有大愿望,觉着种地吃饭,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的日子就挺好,老祖宗千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他不想上学。
后来当兵,新疆偏僻,气候温差特别大,瞅着当地人皮肤被晒得黑红黑红,冻得裂着口子。他庆幸自己生在中原,生在气候非常宜人的豫西南,觉着郑家庄就是好。在部队,连长营长对他都很好,如果他想留下当个志愿兵,也不是没有可能。营长曾经找他谈话,让他买点书,好好学习,考个军校,那就前途无量了。可是那会儿,他一心挂在谢晓燕身上,成天就在掐时间,啥时候能复员。营长见劝说无效,无奈地叹气说:“一棵苗子亏了,还是岁数小啊,不懂得抓住机遇。”当时他傻乎乎地憨笑,什么都不在乎。
直到退伍回家,瞅见丹江又发大水,那一望无际的滔天大水,顷刻间淹没了一切,往日像模像样的郑家庄像一个鸟窝,随时都有被水覆巢的可能,他才切实感受到,家乡其实不是那么好,郑家庄太渺小了,它就像丹江河上的一片叶子,河水吃掉它真是易如反掌。
看着浩瀚的丹江水库,他第一次像个大人一样,审视了郑家庄的未来,审视了自己的未来。这时候,他终于发觉自己错过了太多机会。暮然回首,心里也是唏嘘自己年少不懂事儿。
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就算后悔又能咋着,世上没有卖后悔药哩。他打起精神准备在药厂好好干下去,也许能干出点成绩。谁知道没干几天,药厂精简,第一拨便把他精简下来,合同工终究不是铁饭碗。
这个时候,他痛苦到极点却无处诉说,自己选择的路,只能自己咬着牙走。无奈之下,他背起行李来到N市。这一步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眼瞅着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张着嘴要吃饭,他肩上的责任推都没有地方推,旁人弟兄多,可以分担赡养父母的责任,他独蛋娃儿,弟兄一个,谁能帮他?对于他郑中华来说,但凡有一点门路,也不会把自己推到打工路上,打工仔这个名字好说不好听啊!
他在国际酒店当保安一年多了,保安,是人们说的好听话。说哩不好听,便是看门狗。他早不想干了,可他一没有学问,二没有技术,猛下还真不知道干啥好。学技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事儿。家里还得供个大学生,月月需要钱。思前想后,他觉得当务之急是稳定,先把三姐供大学毕业,安置住她了,再想自己该咋整,路是走出来的,活人不能叫尿憋死吧,他相信自己将来一定能干出点成绩。
中华胡思瞎想。沿着街道慢腾腾地走,街道两边的橱窗里,琳琅满目,花花绿绿。唯一遗憾的是,他没有看见对联。在老家,大年三十贴对联,红纸上写满吉祥喜庆的新年贺词。整个村子看起来都喜气洋洋。南方奇怪,过年竟然不贴对联,年的味道在这里很淡很淡。
中华一路走,一路想,原本几十分钟的路程,他能走上几个小时。江南水乡,桥多,就这么一段路,他穿了好几座小桥。江南女子讲究,伞不离手,妆也画的浓,他瞅着婀娜多姿的身子在街上优雅地走过。
小桥上,驻足回望的莞尔一笑,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他暗自比较,如果他的晓燕也穿上一袭长裙,长发飘飘,立在桥头,会是何等风景!
中华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正午。还没到竹棚子门口,就瞅见竹棚子门大敞开,他心里一喜,以为晓燕下班回来了。随之心又一凉,晓燕没有钥匙啊。我的天哪,那就是贼……
真的有贼吗?请看下集
第八十章 思前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