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内,郑家庄的男劳力几乎都出门儿去了。留下的全是老幼妇孺。村里转一圈,再也瞅不见脸上贴满纸条的男人,打纸牌,打麻将的吆喝声好像成了久远的记忆。其实扳着指头算算,就是这年把时间内,村里的男人走了,去陌生的城市挣大钱去了。
郑家庄成了女人的世界,似乎没有了主心骨。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儿,纳着鞋底,互相炫耀着自己家的男人一个月能挣多少钱,邮回来几次汇款单了。
谢晓燕自从和郑中华那年探亲回来偷偷摸摸在一起,未婚先孕后,就是聚少离多。这几年,她和中华在一起的日子扳着指头都能算过来。中华不吭气直接去浙江打工,她心里多少有点失落,但是稍作思量之后,便想开了,觉着中华不想让她多操心,这是对她的关爱和疼惜。所以她感激他。对中华的爱就这么默默地,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等待中越来越深。
谢晓燕不爱凑热闹,性格稍微孤僻,这是她生活的环境造成的。如今,俩娃子把她绑得紧紧哩,哪儿也去不了。白天,公公把俩孩子带上玩,她清闲了许多。农忙时候她上地干活,农闲时,依然从大姐郑叶儿那里借小说看。她爱书的劲头一直没有减弱。
思旺叔闲着没事儿,又不爱说蛋话儿,时常领着两个已经能撒着欢走路的孙子,在村前村后的地埂上转悠。大宝小宝瞅见蝴蝶追着撵。瞅见蚂蚱,俩小子又爬在地上捂,一蹦一跳。胖乎乎的小手,往往扣起一把泥,连个蚂蚱毛也没有捂住。思旺叔瞅着俩孙子,心里得劲的很哪。孙,孙,爷哩命根,看来真没说错。为了哄俩孙子一笑,思旺叔像个小孩一样,爬在地上逮蚂蚱,而且非得逮俩只,一个孙子分一个。
思旺叔瞅着聪明伶俐的孙子,相信了谢老太附在王大妞身上说的那些鬼话。尽管以前他听中华说过,晓燕不是憨子哩女儿。可多少有点怀疑,怕是晓燕迷惑中华瞎编排,晓燕怀孕起,他的心就提在嗓子眼儿上,生怕晓燕给他生下一对傻子孙子可咋整。孩子生下来,他还怕,要是不会说话,是个瘸子拐子更要命。如今俩娃子虚岁五岁了,会跑会闹会打架,会大声地唤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姑姑姑父、哥哥姐姐、处处讨人喜爱,村里的人瞅见这俩娃子,都忍不住想抱抱。他的心这才真正放到肚子里。
他暗自嘀咕,谢老太死了死了,可算是说真话儿了,晓燕爹另有其人,可这个人是谁呢,他觉着跑不出郑家庄,又不敢瞎捉摸是哪个人。这件事儿,又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上。
黑儿了睡瞌睡的时候,他曾经问他那个神神叨叨的老婆王大妞:“人家都说你是神婆,通晓阴阳两道,那你说说,晓燕亲爹是谁,是哪个杂种干的这缺德事儿。”
思旺婶不屑地瞅他一眼,说:“反正这个人不是郑家庄的,你不要瞎猜。”
思旺叔不解地问:“不是郑家庄哩,那你说说是哪个村哩。”
思旺婶不搭理他,也不说话儿。
思旺叔摸着老婆皱巴巴的身子,想故意挠起她的欲火,然后套话儿。还没有挑起老婆的情欲,他自己反倒忍不住了,急忙爬到王大妞身上。
谁知道王大妞不仅不配合他,反而使劲把他从自己身上推下来,说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和你再干这个事儿了,你想也别想,咱们俩不是一路人。”
思旺婶一句话把思旺叔扔四十八里,啥兴趣也没有了。倒头呼呼大睡,嘴里嘀咕:“逑兴样,给你点柱香,还真把当自己神了。”
王大妞成了神婆后,忙哩很,天天有人来找。尤其男劳力出门打工后。带孩子去看病的少了,找她看邪气儿的人多了。不是孩子吓掉魂了,就是瞅见脏东西了。她也不出门,端端正正坐在屋里,几句话就能把事儿解决。有些事儿,晓燕不信也觉得玄乎。尤其出现了一次特别的事件儿。
来找思旺婶的是个老太太,外村里。具体是哪个村子的,老人也不给她说。
老太太一进屋就哭哭啼啼,说她十八岁的孙子和他妈吵架,想不开,喝农药自杀了。老太太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难受,夜里睡不着,好容易睡着了,梦见孙子给她托梦,说他不想投胎做人了,就做了一只鸟,让他奶奶第七天夜里到距离他们村子十里外的郑家庄,就能瞅见他了。
老太太醒来觉着奇怪,也没有和家里人打招呼,拄着拐杖一路问一路摸,来到了郑家庄。
王大妞不多说闲话儿,好像事先就知道老太太要来找她。天黑儿定之后。她在灶火里弄了一些小灰儿(麦秸烧的灰)。在她专门布置的那间小屋里,用箩筛在地上。烧了火纸,点了香,嘴里念念有词。老太太站在哪儿不吭。不大一会儿,思旺婶身子一抖,身体立马倍直,变成一个年轻男子的腔调,哭得哽咽,喊老人奶奶,跟跟窝窝说了和他妈吵架的前因后果。大约说了十几分钟,那孩子说他该走了,不然有人来抓他了,不能错过时辰。说完这些,思旺婶身子一抖,又变成了她的腔调。思旺婶让老太太看看地上的小灰。老太太不瞅不打紧,一瞅捂着嘴哭起来,她看见细细的小灰儿面上,有两个清晰的鸟的爪子印。
这件事儿,再次传播了王大妞的法力。人们拍得神乎其微,活灵活现,思旺婶成了郑家庄的真神。
思旺叔依旧不信,他还是说自己的女人扯淡,闲哩没事儿干,胡逑说。说是说,笑是笑,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日子平淡而真实。思旺叔继续领着孙子玩,思旺婶继续看邪气儿。
郑家庄的土地依旧种满庄稼,庄稼全部打了除草剂,人不用上地就可以了,实际上,也实在是没有劳力锄地了。自那年涨大水淹死了辣椒后,郑家庄种辣椒的少了,觉得种麦子可靠,收一季算一季。
丹江河仍然涨水,只是水再也没有涨那么大,郑家庄或多或少的还是收了秋。大家的生活逐渐安宁。地里收了庄稼,外边还有劳力打工挣钱,日子慢慢殷实,从女人们的穿着打扮上,能看出来,郑家庄的穷日子正在消失。
第六十二章 神婆的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