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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身世之谜
  又一个焦麦炸豆的季节。谢老太病得越来越严重了,割了麦子之后,她起不来床了。事实上从前年傻子和憨子死后,她的身子就没有好过。
  晓燕一个人割完五亩麦子。
  赵强没有辜负中华所托,开着拖拉机把麦子拉回到麦场里。一个大晴天,又帮晓燕把麦子铺开,拖拉机带着车厢,后边拿钢丝绳拴着车轴,钢丝绳拖着一个石磙,在麦场上转圈,把麦子碾了,扬了,装进布袋扛进晓燕家。
  从头到尾,晓燕一直说着感谢的话,说去年忙到今年,不好意思了都。最后又拿出五百块钱,让赵强给车加点油。赵强摆摆手说:“不要不要,这能使多大点油啊。不要紧,这点油我赵强还加得起,说完,嘟嘟嘟的开着走了。
  谢老太一直瞅着没说啥,她褶子连褶子的脸没有一点肉了,尽是皮。而且喘得厉害,一咳就上不来气儿。勉强撑过麦子收到家。谢老太躺在床上只有出气没有换气儿的份了。
  晓燕要带她去街上的医院看看。她说:“乖乖娃,白花那个冤枉钱儿了,没有用。”
  晓燕哭得泪眼巴巴才把谢老太说通,请河北的医生来看看咋回事,输点水,开点药吃吃。她一路小跑,穿过河北的小河,这阵儿还没到汛期,河里的水像条小长虫扭着流动,她一大步跳过长虫河,直奔郑家庄大队部的村医家。
  村医郑中亮背着药箱和晓燕一起,急匆匆地赶来。他拿听诊器听听老太太心脏,又给把把脉,左手右手都把把。晓燕急切地说:“中亮哥,我奶咋了?有事儿没事儿?”
  郑中亮看看谢老太,示意晓燕不要说话。他把拎来的盐水兑上药,给老太太挂上。背着药箱来到外屋,从药箱里拿出几盒药,一样扣几粒,倒几颗,分别包了起来。瞅着晓燕说:“一顿一包,饭后吃。”
  晓燕赶紧把茶倒上,睁大眼睛盯着中亮问:“中亮哥,我奶奶咋了,啥病呢?”
  “人老身枯,时间不长了。”中亮叹口气说:“输水吃药只是遮遮外人眼,瞎钱了,妹子你早点准备准备吧。”交待晓燕怎么拔针后,中亮背着药箱走了。
  谢老太病重的事儿,呼啦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淳朴的郑家庄人,像去年看老支书郑思仁一样,提着鸡蛋,白糖、方便面、罐头等等来看老太太。他们来屋里瞅一眼,给老太太说几句宽慰的话儿就走了。晓燕留吃饭,大家摆摆手,让她不要过细。
  晓燕家又成了村人茶余饭后的话题,大家担心的不是谢老太快死了,而是担心她死后,留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可咋过。肩不能挑,耙不能捉,唉,这女子命苦哩。所有的人都摇着头感叹,早知道最后要留个一个丫头无依无靠在世上,当初老太太就不该给憨子买老婆,造孽啊!老太太咋能干下这号亏心事儿。
  晓燕一天到晚噙着眼泪豆。谢老太瞅着她说:“我乖乖娃白难受,奶奶瞅了心疼唻。”
  这天中午,谢老太一阵猛喘,咳得几乎断气,晓燕哭得上气接不住下气,拍着她的心口,不住地唤奶奶。
  老太太慢慢平息下来,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拉住晓燕:“来奶奶身边,我给你说个事儿。”晓燕哭着凑到老太太身边。
  谢老太气如游丝,喃喃地说:“乖乖娃,郑家的那个娃子是个好娃子,再有一年多他就就回来了,等他当兵回来,你和他好好过光景。奶奶指望能等他回来瞅着你出门的,可照眼下看,奶奶等不着了,撑不下去了。”
  晓燕泪巴巴的地说:“奶奶你白瞎说,你身子好着呢,你能等到哩,我就怕人家家里嫌弃我是憨子傻子的女子,会遗传后代,不会同意。”
  谢老太努力睁睁眼睛:“我乖乖娃,你傻子妈原本不傻哩,那年我买她的时候,她哥哥送来,说她是小着吃错药才成这个样子哩,再有,你也不是你憨子爹哩娃儿。”
  “奶奶你说啥?”晓燕吃惊地张大嘴巴。
  谢老太苦笑了一下,自顾自地说:“你不是憨子的女子好啊,这才不会遗传,你以后有了娃娃都是能的呢。”晓燕正要开口说话。老太太无力地摆摆手,让她不要打岔。
  谢老太接住说:“那年我买回来你傻子妈,让你憨子爹和她圆房,指望着能生个一男半女,延续我谢家烟火。后来,你傻子妈生了你,虽说是个女子,奶奶也高兴,能生女子就能生男娃啊。你两岁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村里照顾让生个二胎;说政策上要优生优育,也是怕遗传,乡里医院没有要钱,专门给你傻子妈憨子爹检查了。
  晓燕紧张地问:“咋说哩。”
  谢老太低低的说:“乡里检查说你憨子爹根本没有生育能力。检查的那个条条装在黑箱子里,你看看去。”
  晓燕的俊脸扭曲到一起,痛苦地闭上眼睛:“那我是哪里来的?”
  “我也不知道。”谢老太摇摇头说:“这些年,奶奶一直在瞅,瞅你和村里的哪个人带像,可奶奶没有看出来。”
  谢晓燕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奶奶,我是谁的女子,我爹是谁啊!”
  谢老太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她死了。
  邻居听见谢晓燕撕心裂肺的哭声,赶紧跑过来。看见谢老太死在晓燕的怀里,褶子脸掩盖了她的痛苦,眼睛苍老浑浊。瞪着的眼睛让人感到痛心。
  天热得难受,门口稠密的树叶子遮下一块阴凉,人们站在阴凉哩叨叨:“又是一个死不瞑目啊!”
  村支书郑思贤闻讯赶来。他眉头深锁,抽支烟后吩咐村组干部,分头行动,安排找人挖墓坑,买枋子,请响器,扯孝布,买面粉买菜压面条等等细小的细节,他都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一律花销记账,随后村里负责报销。
  作为一村之长,面对这个贫苦家庭的再一次巨变,他责无旁贷得的撑起一切。
  随后赶来的知客郑中勤帮忙给谢老太穿了寿衣。他说趁着身体还带着余温好穿,要是冷了,四肢僵硬,穿衣就不容易了。衣服是老太太早早让晓燕准备好的。谢老太穿了五件衣裳。
  谢老太的墓坑挨着谢秉正老汉的墓。在村子的西部。
  村人说:“以后搬迁了,这地方要淹了,不中的话让老太太和憨子傻子埋到一起。”
  有人接住说:“淹了就淹了,那也比和憨子傻子埋一起强。老太太活着伺候他们,死了可安生安生,让她男人伺候伺候她,白让她死了还得劳心。”这话儿一说,便没有人言语了。谢老太和男人合墓了
  谢老太死后当天夜了捂火。郑中勤同样安排村人背了一背篓麦秸,背着老太太生前铺过得被褥和她生前穿过的衣服,在天黑定之后,由他引着来到村后的三岔路口,烧了麦秸,被褥和衣服。
  晓燕穿着孝衣,白头被麻绳扎着,从屋里走,她便嚎啕大哭,就这么奶奶奶奶的哭喊,一直哭到三岔路口,瞅着大火烧烬奶奶的旧物。晓燕单调的两字哭腔显得极其单薄。
  第二天黑了报庙依旧没有几个孝子。与去年死去的郑思仁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其实和村里任何死去的人相比,谢老太都是孤苦可怜的。晓燕更是可怜无助。报庙的时候,谢家族人一律参加了报庙,近门远门,一共就那么几个人。拉大绳子是儿子长子,没有儿子是女婿,谢老太的憨儿子死了,没有闺女,谢晓燕又理所应当地拉大绳。大拇指粗的绳子绑在晓燕的腰里,中勤安排两个女人搀扶着她。后边的孝子依次扶着绳子。
  和每一次报庙一样,中勤在小庙遗址撒一圈水,烧纸。然后喊一声“送到这儿了,回啦!”孝子们便三步一磕头,一步一叩首的往回走。
  谢老太死了,只有晓燕一个孝子,她的侄男侄女也没有哭出声。一个孝子哭天嚎地,一个声音在丹江的上空凄厉地回转。火把照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谢晓燕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栽倒,被搀扶着她的两个女人扶起来,她心如死灰,灵魂似乎也出窍了,她真的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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