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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村支书死了
  农历四月,麦穗扬花儿,一絮一絮的麦花儿匍匐在麦穗上。一股一股麦穗儿的奶香随着和风徐徐飘散。暮烟四合,郑家庄被清香围绕,吸进鼻子的,全是清新和安逸。
  早棉花半尺高了,红薯苗爬到了地沟里,烟叶像小蒲扇,肥实实,油腻腻,庄稼人瞅一眼锄得干净蓬松的土地,那种松软的土黄,犹如黑白电视里富贵人家吃的面包,咬一口,甜在嘴,饱在心里。
  春暖花开的季节,郑家庄出了一件大事儿。让正在欣赏春光和芳香的村民瞪大了牛蛋般的眼睛。
  年内看着好好的村支书郑思仁卧床不起了。听说得了重病,善良的郑家庄人提着果子包、苹果罐头、橘子罐头、筐里装着鸡蛋,白糖等等物品去了思仁家。
  凡是去看过郑思仁的人出来后,都忍不住说几句:“哎呀,老天爷,这病咋说来就来了,看看人瘦哩只剩下皮了,唉,这才过个年哪。”
  旁边便有人接住说:“癌症呢,这可是死症病,再多哩钱也治不好,看着看着没几天了。”
  郑思仁躺在床上,看着屋顶黑乎乎的椽子檩条,心里一阵揪一阵的疼。他倒不是怕死,而是得了这种遭人骂的癌症病,让他死里实在不甘心。他在郑家庄叱咤风云二十多年了,临老竟是这个死法,真是窝囊极了。他想不通,难道真的有因果循环吗?想想,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他在郑家庄率先举起斗地主的大旗,把一个个地主老财戴上纸糊的高帽子,挨村批斗。那时候,他多威风啊!任谁看一眼,都吓得屁滚尿流,尤其成分不好的“黑五类”分子。看见他就像看见了大爷。
  要说郑家庄啊,他们郑前队这门儿人是不如郑东队那门人哪。人家那门人多,男丁旺。他们这个门族,咳,除了没出五福的郑老二弟兄两个,就剩下他们这家人了。说来说去,他能当上村支书是沾了大哥思黎的光,要不是他当初在公社工作,这个村支书的位置怕是落到郑东队的人身上了。
  这些年,凭着他当村支书,在整个郑家庄乃至整个郑家庄大队,他们这门族,大小人说句话算句话哩。唉,真是操心,自己死了,谁当村支书。他盘算来盘算去,他们这门族哩的人没有谁有这个本事儿。唯一能胜任的只有大侄儿,即大哥的儿子郑中国。可这孩子在丹阳乡的罐头厂上班呢,如今大小也是厂里的一个啥官。不能让他回来啊,村官没啥大出息,在外边不定能混出个人模人样哩。
  既然自己家的门族没有可选之人。那就得在郑东队盘衡。咋说也是一个郑姓人,总不能让河北其他几个村子捞去吧!
  他把郑东队现任的村干部副职以及小队干部统统在脑子里捋一遍。觉得现任治保主任的郑思贤是当支书的不二人选。只有这个人当了村支书,会一如既往地对待郑前队的这个大家族。如果是旁人,怕是要整治他家哪。
  可是这个思贤性子有点踏,脾气老好好,没有狠劲儿。说话下不去口,动手下不了手。思贤比他小十几岁,和他一起共事也不少年了。没见过他发几次脾气。俗话说,要想干大事,就得心狠手辣。无毒不丈夫嘛!太实诚了,成不了大气候。可凶哩很也遭报应。就像他现在,报应来了吧,一个癌症不中,两种癌症一齐来。
  郑思仁的心情糟透了。癌症一天天折磨这个曾经叉腰骂人的牛逼支书。身上只剩下一抓皮,眼眶深陷,眼窝子哩剩下俩眼珠。他小孙女不经意进去看到了,吓得哇哇大哭。以为看见鬼了。
  熬到麦子黄梢。郑家庄的一代风云人物撒手而去了,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临死的前一晚。他特地让二儿子郑中发把郑思贤叫过去。思贤是郑东队克字辈“八个”堂兄弟中老四的儿子。八个堂兄弟如今只剩下郑思旺的“二爹和三爹”三爹在云南不回来,实际上只有“老七”一个了。
  郑思仁和郑思贤那黑儿具体说了啥话儿,谁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说话哩时候,屋里的门关着,他的孩子们一个都不准进去。一直听见思贤喊声“二哥”。哽咽得说不出话。屋外的人立刻惊恐起来。赶紧推门进去,却发现老头已经没气儿了,只是眼睛瞪着。思贤用手在思仁脸上莫拉一下说:“二哥,你放心走吧,啥事儿有我呢!”说完,郑思贤转过头对思仁的孩子们说:“你爹走哩怪好,没啥心事,你们准备后事吧!”
  郑思仁的葬礼在郑家庄是一桩牛逼得不得了的事儿。
  老弟兄四个他先死。四家十个男娃儿,八个女子。大部分已经结婚或者出嫁。郑思仁的儿子、媳妇、闺女、女婿、侄儿、侄媳妇、侄女、侄女女婿,加上里孙外孙,至亲孝子几十个。
  头天晚上捂火,在知客中勤的安排下,一个帮忙的人用挑盘端着四样菜。思仁的儿子们抱着父亲生前睡过的缟线以及他的旧衣裳到往北河去的三岔路口,扔在路边。一背篓麦秸烧了,酒菜倒在地上。捂火的时候没有人去看,孝子们也没有哭。静悄悄地去,静悄悄地回来。
  第二天晚上是死人最热闹的时候。亲戚朋友来吊孝,从下午两三点开始,鞭炮陆陆续续响起。思仁家的右边山墙边,是村子中间的大路。所有来吊孝的亲戚和朋友均从这个路上进院子。
  堂屋前,搭着一个白色的灵棚,灵棚两边挂着黑纱和白纱。灵棚内,摆着一个缟线。缟线两边跪着十个抗枪杆子的男人,披麻戴孝。不管谁来吊孝,鞠躬或者磕头,这个十个男人都一齐拉磕头还礼。
  屋内的枋子前边大头,摆着一张郑思仁放大的黑白照片。靠在枋子头上,照片下边一拉溜摆着三只碗,碗里各盛半碗捞面条,用筷子挑着。
  枋子头起摆着一张小方桌,两边摆着两畧十个大供香馍。每个馍比大洋瓷碗口还大。供香馍后边是个香油碗,里边放个面纺线搓的捻子,火苗烧得旺旺的,一闪一闪。枋子边上,围满了郑思仁大哭嚎叫的女儿、侄女和媳妇。她们只要听见外边鞭炮响,立刻哭着迎出去,一直迎接到吊孝者,跟在人家后边,哭着哭着回来!这个程序一直延续到晚上报庙前的吃饭时。
  因为嚎得厉害。郑思仁的三个闺女嗓子已经哭哑了。说话都没力气。
  晚上八点去村子西南部丹江河岸不远处的小庙报庙。小庙早已经平了,地里长满了快熟的麦子。郑家庄所有的郑姓全部戴上了长短不一的白布。孝布的长短根据远门和近门扯。
  中勤挎着香火蓝,在小庙遗址旁的三岔路口,倒上一圈水,在圆圈当中烧了一堆火纸。然后点燃一挂大鞭炮,遂吩咐郑东队两名年轻人搀扶着郑思仁的大儿子郑中义。一根打井用的粗绳子绑在郑中义的腰里。中义头上的孝布耷拉在屁股后,肩膀上披着花色的被单。这是他老婆娘家拿的搭头布。(丹江河畔死人流行一种搭头布,即公公或者婆婆死了后,媳妇的娘家得拿两块布搭在女儿女婿的肩膀上,可以是白布也可以是被单床单一类。同样哩,嫁出去的女儿,娘家要给女儿和女婿做一身白色的孝衣。(俗称捞衣,基本都是一丈六白布)
  做完这一切,中勤大声吆喝:“孝子就送到这儿了,回家了,所有的孝子不准回头,走啦。”
  郑思仁的二儿子郑中发在大儿子的后边,三儿子郑中孝挨着二儿子。以此类推,侄子们跟在儿子的后边,大家抓住大绳子,媳妇和闺女挨着男人们,她们一手抓着大绳子,一手柱着糊了白纸的麻杆棍。开始仰天长嗥,“爹呀、大呀”的哭喊。
  这是一场极其隆重的报庙仪式。郑思仁已经嫁出去的三个闺女和三个结婚的侄女以及他们的丈夫,全部穿上了一丈六白布做的白捞衣。两个结婚的儿子和五个结婚的侄子,以及他们的老婆,全部披上了老丈人家送的搭头布。再加上思仁的外甥和外甥女,他们和嫁出去的姑娘一样,享受同等待遇。有一丈六的白布孝衣。
  孙子辈戴花花孝,即白布上绑着红布,围在头上。
  中勤跨着香火篮,走三两米蹲下烧两张火纸。于是,孝子们赶紧跪下磕头。正孝子不说,近门的也算孝子,能够着拽绳子的,都抓住了,绳子短,孝子多,后边的人只能跟着走。浩浩荡荡的报庙队伍,在丹江岸边慢慢移动。
  孝子两旁是举着火把的小伙子和看热闹的人群。虽然都是郑姓,戴着白头照样看热闹。不是自己的直系,谁会哭呢。火把是在家提前做好的,把一大团棉花捏瓷实绑在一个铁丝上,然后绑到一根长竹竿上。提着半桶柴油或者煤油,火把最少在六个以上,棉花团子染了油,磁啦磁啦地燃着。不时有油点子落到地上。
  报庙几点出门,几点回屋。都是风水先生看过哩。如果路上走得快了,进村子可以玩一会儿。爱闹的村民会把提前准备好的锅门烟灰抹到女婿和侄女女婿的脸上。甚至可以把大绳子后边拉着栓到树上,以此让孝子长久地跪着,多哭几声。
  郑思仁的葬礼达到郑家庄有史以来的高潮。孝子多是一个事儿。另外响器(唢呐)多,闺女和侄女家家请了响器。媳妇娘家和侄媳妇娘家也请了,加上外甥外甥女,以及干亲啥哩,大大小小二十盘。玩响器是报庙后的又一热闹事儿。主家的响器先吹,吹哀乐,吹流行歌曲,吹戏曲,啥都行。往往响器手都拿着自己的看家本领,与各路响器一决雌雄。比比谁吹哩好。
  三个闺女三盘电影。分别选个地点放。
  这一晚,郑家庄的村民真是不知道看啥好了。一边响器吱吱哇哇,一边电影刀光剑影,枪战片更是嗵天嗵地,把小小的郑家庄炸翻了。人们慌张得听把这头看那头。忙了一个晚上,一个囫囵电影没看到,一盘响器没听美。
  郑思仁死了,王大妞高兴,她娘家也是郑家庄大队,只不过是河北边的王营村。她爹早年间参加抗日,后来也不知咋地就成了国民党。结果老人算是遭到郑思仁手里了,黑了斗,白了斗。王大妞黑五类分子后代。半辈子没抬起头。
  爱屋及乌,郑思仁死了,郑思旺心里也宽敞了些。要知道,他因为娶了王大妞,也被这个郑思仁小瞧了呢!
  那黑儿报完庙回来。郑思旺挨个响器看看,又把三场电影看看,最后在思仁家的山墙上尿泡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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