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再有半月就快过完了。谢晓燕还没有接到她的录取通知书。她特地跑到学校问老师。老师说:“考上的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啊,咋会没有你的呢?”
谢晓燕急得想哭。老师安慰她:“说不定此刻通知书正在路上呢,离开学还有些日子,再等等看吧。”
谢晓燕失落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为啥她的通知书还没发下来。郑怡的高中录取通知书,李英俊的中专录取通知书前几天都下来了。
除了郑叶儿订婚那天,全家人忙碌不上地。事儿过后,郑中华依旧每天从牛屋牵出牛,去河坡放牛。郑草儿仍然背着背篓拿着铲草的小铁铲去河坡铲草,为牛准备过冬的饲料。
郑怡不上地,说是太热了,会把她晒黑儿哩,她得复习功课。
王大妞撇着嘴嘲笑她:“你是投错胎了,生到俺们这穷家小户,你娃子是小姐的身子丫鬟哩命。看你娃子以后能干个啥,能当个阔太太才好,你妈我也能跟你享点福。”
王大妞呿叨了郑怡几句,有些生气地说:“去给你大姐送点茶,她都锄了半晌芝麻了。”
郑怡听她妈呿叨,也不敢说啥。提着茶壶慢腾腾地向地里走。看着一望无垠的庄稼,她头都是大哩,再一次暗暗发誓,一定要离开这个不但穷,而且年年涨水的鬼地方。
郑怡记得,刚入学老师就对他们说:“知识改变命运,自己的命运只能自己改变,要想离开农村,和庄稼脱离关系,只能上学这条出路。”
于是,无论何时何地,她都努力学习,生怕哪一次考试不好,被爹妈拉回来割草放牛。事实证明,她的努力是有效的,满屋的奖状让爹高兴得一蹦三跳,逢人就说她脑子好使,学习好,每期都拿了奖状。借爹高兴时,她赶紧提出自己不想和大姐一样考师范,她想去县城上高中,将来考大学。
上高中意味着再花三年的学费,而且城里的消费高,生活费也是一大支出。思旺叔确实想到了这些。按照他最初的想法,几个女子上学能认得几个字,识得男女茅缸就差不多了。谁知道,叶儿和三丫头心气儿高,争着抢着要上学。女子也流着他身上的血,他不忍心抹了娃儿们的想法,就一再支持。
当郑怡提出要上高中的时候,他确实矛盾了一个晚上。后来,自己琢磨,养娃儿干啥,养娃儿是为了防老。娃儿有出息了,老了也更有指望了。他就利爽地应允了,说:“三丫头,一定得考上个好大学,给你爹我长长脸。”
那一刻,郑怡的心便飞进了大学的校园,她畅想着无忧无虑的学习空间,也畅想过小说中的都市生活。她第一次感觉,生活很美好,她对自己的前途充满期待和向往,也更加的努力学习了。整个暑假,她都在家复习功课,她特地请初中的老师帮她找了一套高中的课本,一个人在家自学。
思旺叔也不打扰她。三伏天地里活少,郑叶儿勤快,一个人差不多干了。郑草儿这丫头也就这割草的命,过二年,能找个好婆家也算安生了。他操心的是他的宝贝儿子中华,这小子暑假天天出去放牛,一说让他复习功课,等着开学复习个初三,他就噘着嘴,耷拉着脸。说紧了,这鳖日娃子一蹦出门了。
“唉,老话说哩好,儿大不由爹了。”思旺叔的眉头像缠了几道绳子。
暑假的最后几天,天热,闷得很。村民都说:“要是能下场下雨,润润空气,凉快凉快才好,蒲扇扇得手脖子疼。”
郑思旺下了狠心,花了一百二十块钱,买了一台长城牌摇头落地扇。一家人坐在电扇旁可算凉快些。思旺叔竖着大拇指对几个孩子说:“科学发达了真是好,开关一扭,不用扇子,还比蒲扇凉快哩多哩多。”
电扇买回来没有几天,郑家庄发生了一件大事。
打了一场大雷,扯了一阵白得耀眼的闪电,大白雨瓢泼一般落下来,雨点有铜钱那么大,打在身上生疼生疼哩。雨一直下了三天三夜,吓得大家胆战心惊。
郑家庄的人经验太丰富了,他们知道这雨只要敢下两天,丹江稳稳涨水。眼看着秋庄稼就能收了,哪怕晚个十天半月,至少能回笼一点。所有的村民又开始祈求:“别下雨了,热点没啥,哪怕把皮晒焦都行,庄稼要紧。”
怕处有鬼,郑家庄人的预言活脱脱哩一个准。
丹江涨水了,河水翻着浪花一波一波的向前赶。顺势淹没了庄稼,青黄不接的秋庄稼,前一天还好好的茂盛着,第二天夜里就没有了。河上脏兮八糟,青蛙、癞蛤蟆、长虫、会凫水的老鼠,没处钻的兔子、腐烂的草叶子,该淹的淹了,不该淹的也淹了。
郑家庄的人,站在村口地势高处,一脸茫然的看着年年都要出现的场景,心生生的被撕碎了。忙了一个秋,啥也没有了。这水涨得太早了,一点庄稼都回笼不了。村人齐刷刷的站着。看着翻滚的白浪,欲哭无泪。
有人自己安慰:“好歹夏季收了麦子,够过冬吃了,明年春上欠火点,再想法子吧,活人能叫尿憋死,年年不都过来了吗。”
如此一说,大伙儿也就想开了。谁让咱守着丹江河呢,听说咱这里不涨水,河北就会涨水,说来说去都是涨水,不管淹哪里都是淹,那就淹咱吧。庄稼人厚道,前前后后一丈量,也就释然了,看着白花花像一大块白洋布的河水,便不再怨天尤人了。
谢晓燕的傻子妈也傻乎乎的跟着村人站在水边。她静静地站在河边,压根看不出她是一个傻子,也没像往常啊呀啊呀地喊一两声。所以,谁也没看见她站在河边。傻子自从生了晓燕,胖了很多,也许心里没有数,在这滑溜溜的堤岸上。她不知道咋出溜下,滑进在水中,越出溜越远。人们听见河里噗通噗通翻白浪,才瞅见傻子落水了。
村人赶紧跳下去救。可傻子不会拉着人家的手,一直在水里扑腾。最后,好几个男人跳下去,合力才把傻子捞上来,傻子肚子鼓得像皮球。人们赶紧把她背朝天搭在石磙上空水,傻子没吐出多少水。
村人又赶紧牵来一头大老键,把她耷拉在牛背上。赶着牛撒开跑,以这种快速度的方式,希望能空出她肚子里的水。办法想尽,傻子还是没有救过来,死了。
傻子死的不是时候,村子西头的小庙,就是村里死人报庙的地方被水淹了。
谢晓燕眼睛红肿,却没有大哭,她不知道咋哭。从小到大,她有妈跟没妈一样。小时候,她也像其他孩子一样,蹭在傻子妈的身边喊妈。可傻子就会嘿嘿傻笑,不会回应她。长大点儿,她懂事了,也不喊妈了。因为这个妈受尽讥讽和嘲笑。她怨恨自己也怨恨生她的妈。可怨恨归怨恨,有些事,她左右不了。
谢老太看看帮忙的老老少少,感激地说:“谢谢大伙儿,捂火和报庙的规矩都免了。(豫西南风俗,人死的当天晚上要捂火,把死人生前睡过床上的缟线和衣服烧掉。报庙是埋葬的头天晚上,仪式差不多。不同的是捂火是哭着去,回来不哭。报庙是去时不哭,回来要大哭。)找地方挖个坑埋了吧。”
傻子的丧事是村里有史以来最为假单的丧事,没有响器,没有孝子,没有哭声。比埋个大狗强一点,因为有枋子。傻子的枋子是谢老太给自己准备哩。没想到叫傻子先用了。抬棺启灵前摔瓦盆应是儿子的活。傻子没有儿子,这差事就落到谢晓燕身上。
谢晓燕戴(围)着白头,栓了麻绳,按照知客郑中勤的吩咐,抱起瓦盆,狠狠地摔在地上,碎了。
村里大部分土地都淹在水里,傻子被村人在北河岸上,找个地角旮旯埋了。给傻子挖墓坑的时候,郑中华也去了,这活轮不上他这样的小年轻人干,但他也守在哪儿。
郑中华不停地瞅谢晓燕的表情,生怕她承受不住,有个啥好歹。他也不知道为何这么记挂谢晓燕,那天在寨坡上的心跳,像一把开启心灵的钥匙,打开他深藏的感情之门。
谢晓燕表情一直淡淡的,不悲不伤,不喜不忧。
傻子死后,憨子明显的变了,他更憨了,不吃饭,不喝水,在村子里乱转,在傻子的坟上乱转,转了几天后,憨子也死了。
憨子死在自己家哩床上。谢老太对外说,发现的时候,憨子身子已经冰凉了。她自己给憨子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可人们隔着衣裳,看见憨子裤裆的那个玩意儿充血高胀、屹立不倒。
谢老太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死了就死了吧,少受罪,也给娃子减少点罪业。”
憨子的枋子是临时钉哩,村人帮忙放了他们家的一棵大杨树。解没头的解没头,挖墓坑的挖墓坑,憨子的墓坑挨着傻子的坟堆。谢老太还是那句,捂火和报庙的规矩省了。
谢晓燕依然是不悲不喜的表情。只是她的表情更加冰冷,好像死哩不是她亲爹,没有一个眼泪豆儿。经历了一次死亡,她明显的懂事了,各种细节处理得井井有条。尽管谢老太嘴上不说啥,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管是傻子还是憨子,都是一家人。谢晓燕摔了瓦盆后,谢老太就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暑假的后几天,涨水的日子。谢家成了村里的热门话题,尤其是憨子高翘的东西,那粗,那大,那长度,村人传得有形有色,拍得嘴角流白沫,拍着拍着,男人和女人都忍不住回屋了。
第十二章 丧事连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