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秋天的一个午后。郑家庄最前边的一家土坯墙屋子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嗷嗷叫唤。
郑思旺看着妻子王大妞在床上矫情地大喊大叫,大肚子把薄单子顶起来。圆溜溜地像个山包。他想上去帮帮忙,借点力气给老婆。以便尽快生出她肚子哩的娃儿。却被他二娘给撵到了堂屋。
难怪郑思旺这么上心,自打王大妞进门后,扑通扑通连住生了两个丫头片子,想要儿子都想疯了。怀上第三胎以后,找过好几个算命的,都说这回一定是个儿子,两口子也在喜滋滋的等着儿子出世。此刻,为了显示功劳,王大妞的吆喝声就格外大,郑思旺看儿子的心情就特别迫切。
好不容听到哇地一声哭叫,他便迫不及待的跑进里屋,大声地问:“二娘娘,生个啥?”
他老婆王大妞顾不上疼,问二娘的也是这句话:“娘娘,是个啥娃儿,有把儿吗?”
“生哩啥?”二娘娘咧着嘴,带着气儿说:“你家女人本事儿大,生仨锅台转了。思旺啊,你娃子可有礼吊(肉吊子)吃了。
二娘说完,眼角蔑了王大妞一眼,把刚落地的三丫头用烂棉花套子简单裹了,像扔柴火一样,扔在床上。扭着屁股,抬着半裹的小脚儿回家去了。
又生个丫头片子,王大妞的吆喝声戛然而止,郑思旺两眼发黑,他脑袋空空,眼前一片黑蒙蒙哩。扭头出了堂屋,跌跌撞撞朝村外南河走去。
坐在南河的堤岸上,郑思旺心里像是被火烧焦了一样难受,看着平槽的河水,他想跳下去一了百了。死了算了。站在河边,朝河里看看,绿莹莹的河水映照出一个憔悴的面容,似乎一瞬间,胡子爬满脸庞。
郑思旺觉得丢人哪,一连串生了三丫头,这在村子里可是第一人啊!爹妈在地下是不是也蒙羞了。想到爹妈,郑思旺想到了自己家的老宅子。他步履沉重的离开河边,沿着苞谷地的行间,按照记忆中的地方,来到一块芝麻地里,大致方位应该就是这里了,这个地方距离河边有二百米,距离现咱的新村子有一里多路。郑思旺不顾地上的泥土,一屁股坐在犁闪沟哩,抱着头哽咽。
一直哭到天麻麻黑,他听见有人在河边喊他的名字,隐约听出是大哥的声音,他赶紧应了一声出了芝麻棵。
郑家庄解放前新编的二十字辈分。“兴克思中振,国运照泰昌,道德连清华、修述心允长。”如今延续了五代。“兴”字辈没人了。“克”字的辈的还不少。郑东队一个爷的“克”字排到堂兄弟八个。另外两小门儿人,也有弟兄三四个,郑东队由三门人组成。
郑思旺爹排行在八个堂兄弟的第六位,他二爹排在第七、三爹第八。占了八兄弟的末尾。他两个姑姑,嫁在丹江边。建设丹江大坝,两家人移民到河北的大柴胡了。他爹妈1960年饿死了。给他老婆接生的是二爹家的二娘娘。三爹年轻哩时候当兵,后来分配工作在云南。
到了郑思旺这辈的“思”字辈。前面五个堂伯开枝散叶,家家户户都有几个带吧哩,而且一溜烟发芽,孙子辈也不少了。
郑思旺弟兄四个,没有姐妹。他二爹六个儿子一个闺女,三叔是国家人员,子女少些,一儿一女,在云南扎根了。郑家“克”字辈的八兄弟,按当时的人口足足有一百多人,一个很大的家族。
郑思旺在四兄弟中排行老三。他爹给他们弟兄四个起名“财源旺盛”。大哥郑思财生了三个带把的家伙,二哥思源是小队下会计,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弟弟思盛也有两个儿子。
郑家缺女子,但谁也没想到,到他这儿竟然不歇气的出来三个女子。
郑思旺气势汹汹的走出房屋的门。随着外屋大门哐当的一声响。郑思旺老婆王大妞吼哧一声,“妈呀,妈呀”大哭起来,生娃子坐月子本是喜庆的事儿,可到王大妞这儿,却比丧事还难受。她呜哇呜哇哭了一阵儿。提溜起床上的女娃就想扔到尿罐里。从外边跑着玩回来的大丫头郑叶儿、二女郑草儿看见了哇哇哭的娃子被妈往尿罐里擩,吓得哇哇大哭,王大妞心软了,这才算捡起三丫头的一条命。
从南河哭过回来,在大哥的劝慰下,郑思旺想开了,他就不相信了,旁人能生出带把哩娃子,他郑思旺的鸡巴就不管用,只能生丫头。还不信那个邪了。郑思旺暗暗下决心,不生儿子决不罢休。功夫不愧有心人,这不说话间王大妞四胎又要临盆了,接生的还是二娘。
常言说隔皮不识货,究竟是男是女,谁也不知道,所以这一回王大妞也不敢大声吆喝,就是有些疼也只好咬着牙憋着。郑思旺虽然巴着是个儿子,但是前三个老例子在,耷拉着脑袋哭丧着脸,静听生丫头的消息。
房屋里似乎是一阵寂静,突然听到吱哇吱哇的婴儿的啼哭声,又接着传来了二娘那几乎是撕破嗓子的声音:“思旺,是个儿子!”郑思旺一愣神,王大妞也是一愣神,二大娘又说一句:“愣什么?是个儿子!”这一会着着实实的听清楚了,立马就听见王大妞嚎天呼地的喊疼,谁都知道,这是王大妞在邀功呢!
郑思旺那个高兴就不用说了,自己起名不放心,花三块钱到外村找着著名的“唐神仙”唐先生,给儿子起学名“郑中华”,他大摆满月酒,喝得昏天黑地,嘴里还乌拉乌拉的喊儿子。王大妞有了儿子,腰板也直了大半。郑克旺骂她的时候,也敢顶顶嘴。
丹江岸边越是稀罕的孩子,越是怕出事儿。为了能让儿子结结实实地长大。王大妞特地请人给孩子缝了一只小老虎栓在床头,日夜招呼着儿子。中华的小名就叫虎子。
第二章 郑思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