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在一片尘埃里向远方奔去,苍岩的奶奶和母亲擦着眼角久久地站在村口不肯离去。
在离开的那一刻,苍岩睁大眼睛不敢眨一下,生怕把什么遗漏了似的。他认真地盯着朱老汉的破房、一闪而过的黄豆地、永远不能忘记的乡野小径……当汽车穿过乡镇的水泥街道,那些几经进出没有买过任何东西的商店被远远地丢在一片尘埃里时,苍岩才顿悟自己已经离家了,并将越来越远。
这是苍岩头一回出远门,理由让人寒酸——求学。陪着苍岩的是他的父亲,当他眼睛一片模糊地盯着那个寸头老汉时,心里莫名地难受。不经意间原来那个臭脾气的男人老了许多,突然才发现那些白发竟然在头顶那样明显,那一刻他很想叫一声爸爸,可是嗓子眼堵得慌,只闷闷地“啊”了一声。
苍岩是被母亲从朋友家喊回来的,当他穿着肚子前面破了口的T恤衫跟着母亲走到家门口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家门口的小槐树旁!他追上去问母亲:“妈,咱们家来贵人了?”苍岩的母亲回过头略显紧张地说:“啥贵人?咱们家哪有什么贵人啊!听他们说是县上的,找你。”苍岩“哦”了一声跟着母亲进了家门。
两位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见苍岩母子回来便慢腾腾地从小木凳子上站了起来,却都不打招呼。还是苍岩母亲先开了口:“这就是我儿子,你们找他干啥?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就是苍岩?”一个啤酒肚瞅着苍岩肚子前的破衣窟窿不屑地问。
“嗯,怎么了?”
“我们是来给你发通知的。”
“什么通知?”苍岩的母亲着急地问,生怕儿子出了什么事。
“别着急,你儿子又没犯法。”当啤酒肚说到这里时苍岩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心想城里人有啥了不起的,不就穿得比人好吗!我能犯什么法?我是一个老实的农村孩子!苍岩生气地在心里自言自语。
“是这样的,你儿子考上省工业学院了。”
“真的?我儿子考上了?这是真的吗?”苍岩的母亲既兴奋又疑惑地追问。
“是的,是真的。瞧,这是通知书,拿去!”
苍岩的母亲一把抓过一张盖着红印章的打印纸认真地瞅了起来。苍岩愣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想好了如果考不上中专就读高中上大学,如果考上了绝对不泡高中的题海战;没想到还真考上了。当沧桑的女人把通知书展在苍岩面前时,那一刻他有说不出的激动:“解放了,终于解放了!”苍岩捧着通知书的手在颤抖。
“好了,给50块钱吧,我们要走了。”
“什么?还收钱啊?”苍岩惊讶地问。
“是的——”啤酒肚还没解释完苍岩的母亲打断了他的话,“好好好,给给给,我儿子高上了比啥都高兴!”
看着兴奋的母亲,苍岩的双眼模糊了,他没有再追问索要50块钱的原因,看着大嘴的年轻人跟着啤酒肚满足地走出院门,苍岩拉住母亲的手说:“别送了,送他们干什么!”但高兴过头的老实巴交的村妇还是热情地送他们开车远去。
……
整个暑假苍岩都是在兴奋中度过的,吃啥啥香,看啥啥美,干啥啥得劲儿。可惜美好的岁月总是那么短暂,离别的痛苦一晚迫近一晚,终于还是离开了。
时值暑期,天气酷热,车里仿佛着火了般让人焦虑。车窗外大好风景一晃而过:一排排整齐的杨树点缀在远山脚下;老房子旁的椿树,此刻显得那么多情,仿佛都是老朋友,与故乡的似曾相识……苍岩紧紧地盯着窗外想着心事,坐在最前排的白发老头儿交到了新朋友正愉快地交流着。老头儿的思想无非是打听儿子学校的情况,喜出望外的是座位旁边的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曾经是那所学校的一名教师,他们开始对那所学校长谈起来……
晚上十一点多车子在边宁县城的十字大街停了下来,苍岩是在父亲的喊叫声里迷迷糊糊地下了车。夜晚的边宁县城格外地安静,虽然十字大街尚有一两个商店仍然开门营业,但父子俩无心光顾。苍岩跟着父亲拖着行李包来到了一棵大槐树下,把东西放好后父子俩背靠着大树啃起了干粮。苍岩拉开黄色的军用布包取出母亲煮的鸡蛋给父亲吃,老头儿倔着不肯吃,在苍岩的百般劝说下才答应只吃一个。夜晚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微风飘过的声音,一声干粮的碎屑掉落足已惊醒县城的百姓!他们凑合着吃了晚饭,父亲转过头对苍岩说:“靠着我睡吧,好好地睡一觉,明天还要坐车哩。”“嗯,爸,那我睡会儿后半夜换你睡。”老头儿看着乖巧的儿子立马背过身去深深地埋下了脑袋。
“快醒醒,坐车走!”苍岩是在父亲的摇晃下才醒来的,他实在太累了,竟然一睡未醒没给父亲换班守行李,他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屁颠屁颠地跟着父亲上了车。
早晨的太阳照常升起,只是环境不同心境不同而已。不知不觉客车已开出100多公里来到了一个小镇,苍岩实在肚子胀得难受便趁停车的当儿下了车,当他慌慌张张地上完厕所跑回来时再也找不见那辆客车。苍岩六神无主地看着来往的行人,仿佛一下子丢身世外再也找不到家人了,他着急得差点儿哭出了声。不要着急,千万不要着急,苍岩暗自给自己鼓劲。冷静下来后他跑到一个卖饮料的老太太前问路:“老奶奶,请问去远征怎么坐车?”“傻孩子迷路了吧?唉,你家大人呢?怎么当父母的把孩子扔下啊!”“不是,不是,是我自己一个人去,只是不知路。”苍岩极力掩饰过度的紧张情绪,生怕坏了父母的名声似的。“哦,这样啊,坐浅溪的车,然后在浅溪车站换去远征的车。”“谢谢老奶奶!谢谢老奶奶!”那一刻苍岩恨不得老太太是自己的亲奶奶。“不客气的小伙子,路上小心啊,现在的坏人可多了。”“嗯,谢谢奶奶!”
告别老太太,苍岩坐上了去浅溪的客车,幸运的是离家时奶奶硬塞给他100元钱,不然就惹来大麻烦了。客车前行的过程中苍岩无法安神,一直盯着对面驶来的客车仔细地看有没有父亲的身影,他怕父亲发现自己不见了肯定坐车返回来找他,可他没有想到如果一个人去了溪远该怎么办!一辆又一辆的客车呼啸而过,速度太快,他没有发现父亲的身影。两个小时的车程仿佛跑了一年,当客车停在溪远车站时,车外熙熙攘攘一片:“有没有我儿子?有没有我儿子?”这是已经仿佛丢了命的老头儿的声音。苍岩闻声飞下了车,一头冲进父亲的怀里大哭了起来。
车站一片沸腾,人们都为了他们父子失散后的团聚兴奋不已。可是在苍岩的心里并不是很踏实,他后怕得满头豆大的汗珠往下滚——如果父亲不在溪远车站等他而是返程回那个小村庄找他,那么阴差阳错的后果将很难预料,这正是苍岩后怕的地方。幸运的是父子团聚了,也许这就是无言的默契,这就是父子的心灵感应,因为老头儿相信儿子会坐车往学校方向去,他一定会等到儿子的。也许这就是一个传统的农民的思想,他相信他的农村教育,他相信他的家庭熏陶,他相信他的儿子与他的行动绝对一致,这就是可敬的一代乡民。
苍岩跟着父亲在溪远车站找了家小饭馆,各吃了一碗臊子面又上路了。直奔远征的大客车把映入眼帘的石头山远远地甩在车后,立马走进视线的还是无穷无尽的大石山。此刻,苍岩的心里开始飘起了乌云,他害怕学校的地理位置也是如此不堪入目,他生怕那里没有家乡一样的绿树、房屋,他极怕即将到达的地方会是一座矮小的死城。他不知道他的猜想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更不知道那里即将上演怎样的风霜雨雪。
客车依然在公路两侧的大石山中间穿行,风一样的穿行。
第二章 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