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冽刃,急雪勒舞妖。月黑哭鬼,孤愁恨溢骄。
雪,这种介于水和冰之间的形式,比土善变,比沙稳固。它层层叠叠的覆盖了痕迹,掩藏着过往。为了制造昏迷的假象,裴法凝足足在雪地里趴了两个小时,他要尽可能的将时间延续。思维停顿的间隔越来越短,如果等到没有间隔,那思维将永远停顿,裴法凝就好像是在寻找这个“短”的极限。一个在濒死之前发出求救的人,就算是假的,也难免怜悯。
警车赶到断桥的时候,裴法凝似乎已经失去听觉,红蓝相间的警灯,模糊的提示着他的视觉。终于等到头了,一个警察过来检查地上躺着的两个人,当发现裴法凝还活这时,用对讲机发出了急救呼叫。
裴法凝在温暖的救护车里慢慢复苏,护士在帮他包扎头上的伤。艰难的撑起上身,他从对面的黑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除了额头上的纱布,连头顶也是灰白色。起初他以为是积雪,还用手拨了两下,结果怎么拨都是灰白色。
到了医院不久,警察就跟到病房来了。当看到来问话的又是警察钉子时,裴法凝有些意外,但又多了一重担心。他知道钉子是个极其细心,且善于思考的人,要骗过此人绝非易事。
钉子把随行的同事安排在病房外,独自走近裴法凝。立在床前久久没有言语,平淡无奇的相貌中看不出什么表达,闪烁的眸子却出卖了心中的疑问。
“又见面了。”是裴法凝先开口。
钉子勉强给了个微笑,然后开始在病房里四下寻找。最终在窗台上找到一面很旧的圆镜子,拿过来递到裴法凝手里。
“什么意思?”
“看看你自己。”
裴法凝有些迟疑的举起镜子,当看到镜中映出的自己已是满头灰发时,眼泪夺眶而出。他将头埋在双膝之间,剧烈的抽搐让本就消瘦的肩背看上去更加单薄。
钉子见状也是为难,但还是履行职责。拍拍裴法凝的肩说:“说说吧,从我把你送出警察局说起……也就不到三十个小时的时间,你都见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死在你旁边的人是谁,他的死跟你有关吗?”
裴法凝抬起头,眼睛盯着床头的栏杆,挂着的病人信息牌上写的并不是他的名字。他把立着的小腿,盘腿放平,歪着脑袋上半身开始前后微摆,用一种极清晰、利落的语气说:“人是我杀的……搏斗中误杀。”
“你想好再说……”一周的接触让钉子对裴法凝有了一定的了解。他有七、八成的把握断定裴法凝在撒谎。
“我是想好了说的……不信,就自己去查吧……但是这回我不会帮你了,因为我已经说了实话。”
裴法凝说完话不再看钉子,而是再次举起镜子。这回他没哭,脸上浮现出令人很难理解的笑容。
“杀人的事我见得不少,一夜白头倒是稀罕。”
“一夜白头?没有,只是变灰了……若真变成全白,那就全干净了。”
“我会查清楚的……究竟是什么事,或者什么人能把你这种经历的人为难成现在这副模样。”
“人是我杀的……你查不下去。”
处于警察的自尊,裴法凝最后一句话让钉子觉得堵心。重重的合上文件夹之后,转身离开病房。两个男人心里揣着各自的目标和不确定,开始了一场博弈。然而就像裴法凝所说,钉子到最后确实产生了一种“查不下去”的感觉。但他能感觉到,包括裴法凝在内的所有涉案人员要么不知情,要么就刻意隐瞒。
“他们在共同保护一个人……这个人是谁呢?”钉子对着案件的卷宗冥思苦想。根据尸检报告上所说,死因是钢钉插入左耳洞,造成脑干出血,窒息死亡。钉子问过裴法凝,钢钉是怎么插进去的,得到的答案是钢钉枪。但是现场并没有找到这个凶器,裴法凝给出的解释是被他扔到桥下的河里。隆冬季节河水上冻,按理说应该能找到,但是多日搜寻却无果。
钉子虽认定那是谎言,但拿不出证据反驳。上级多次询问他查案的结果,当得知唯一的嫌疑人裴法凝已经认罪后,便催促他整理材料结案,还定下了期限。在期限的最后一天,钉子最后一次去看了庄辉的尸体,他突发奇想的非要让法医给尸体的头部拍颅内断层扫描。法医就像看神经病一样的跟他说:“开颅在尸检的时候就做了……否则怎么查到那个死因?”
“不,我要的是从耳洞到脑干,也就是能反映钉子插进脑中路线的照片。”
不知道是法医突然觉得钉子说的有理,还是完全迫于他的警察身份,不是很情愿的又办手续,又约仪器,反正最后钉子是拿到了他想要的照片。
“神探,看出什么来了么?”法医问。
“看出来了……死者至少不光被那根钢钉扎过,钢钉是上下一边粗的,你看这个插入的路径,它明显是上粗下窄。钢钉是后打进去的,只不过插的比较准。怎么能那么准?”钉子眯着眼睛看着那张断层扫描图。
“顺着原来的路径先把钢钉插入一部分,然后再在后面把钢钉猛敲进去,是不是可以造成这个效果?”法医帮着分析。
钉子瞪着眼睛看向法医,重重的说:“所以根本找不到所谓的钢钉枪!”
“就为这个,你想翻案?恐怕来不及,期限到了,待会家属就来领尸体了……你能在这之前找到真正的凶器吗?”法医的话让钉子的眼睛再次变得灰暗。
“难道他们不想要真凶吗?”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凶手……上级已经要结案了,你再查下去是违反纪律。”
钉子顿时心生怒火,一拳头重重捣在不锈钢尸检台上,整个房间都是回响。
在押解裴法凝去法院的路上,钉子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什么凶器上粗下窄,没有你用的那种钢钉长,但是比钢钉粗?
裴法凝手脚都被铁链锁在车上,听到钉子的问题之后,他微微的笑了,说:“知道为什么我给你起个外号叫钉子吗?”
钉子看着他不置可否。
“因为你这个人骨头硬,还爱钻牛角尖……我想把钉子拔出来,所以钉子在他脑袋里晃了很久。”裴法凝说着话,都能看到钉子气的太阳穴青筋暴跳。然后他继续说:“我这一进去至少十年,给你留个作业,呵呵……如果一个人两耳都被钉进去数根钢钉,你能找到将他致死的那一根吗?”
钉子皱着眉头,说:“只能看哪些钉子伤中要害,不是插到脑子里就会死。”
“对,不是插到脑子里就会死……所以为了增大胜算,先让昏迷的人躺在一簇立着的钉子上,当然钉尖插入离大脑最近的耳洞。然后在另一侧也插入一簇钉子,这时只要给上面这簇一个猛击,就会得到我所说的那个效果。”
“这样杀人的目的是什么?”
“这就是我给你留的作业。”
“你为什么会想这件事?”
“因为那晚如果我先晕倒,他就会用这种方法杀我……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信不信由你。”
钉子看着眼神冷漠,表情颓废的裴法凝,感受到一种悲苦的绝望。从资料上显示这个男人不过三十四、五岁,但是满头灰发的凄凉外表让他看上去无比苍老。
裴法凝秉持着沉默,他甚至在内心里祈求这个笃定的警察不要再提问,不要再纠缠。编了那么变态的故事,只是想引开其注意力。把钉子带的越远,白丹就越安全,他就是这么想的。
杀死庄辉的凶器现在李郎手里,他用一秒不到的时间把玉簪从庄辉的耳朵里拔出来,却要用一生去背负一个挚友死在另一个挚友手里的事实。是惊吓、刺激,或是李郎在颈后捏那一下用力过猛,造成白丹近一周的重度昏迷。父母害怕再出什么差错,跟大夫商量了很久,终于把自己的女儿送进了那比牢房还坚固的重症监护室。
李郎曾在某个深夜去探望,他当然是看不到白丹的。但他把那根墨玉簪带来了,之前已经断过。送到掐丝师傅那做了修补,玉簪复原后的样子变了许多,簪体中心用钢芯加固,再也不会断了。正想法子怎么把东西交到白丹手里,他看到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护士推着推车走来。
“你是要进那个重症监护室?里面的病人叫白丹。”
护士点头。
“帮我把这个给她。”李郎递上墨玉簪。
护士拿出个能封口的塑料袋,示意李郎把东西放进去,然后给了他一个小纸牌。李郎不解,护士隔着口罩说了两个字:留言。
看着那么小的一个纸片,李郎还真不知写什么好,最后他留下六个字:留学愉快,施鹰。他是想着也许白丹会听施鹰的话吧,忘记过往,只奔前程。
白丹从昏迷中醒来的状态依然不好,昏昏沉沉,父母轮流二十四小时陪伴左右。护士还是找了个白丹妈妈上洗手间的时候,把那个装了玉簪和留言牌的塑料袋交给她。大概年轻的女孩子,都会在这种事上敏感,仿佛父母是她们的爱情警察。
纸上的字迹明明属于李郎,但署名却是施鹰。白丹最终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把那晚的事情跟妈妈说了。当听到一个人的死跟自己女儿有直接关系的时候,白丹妈妈一把按住了她的嘴。
“到现在都没人来找你,证明没人察觉……把这些事烂到肚子里……妈妈求你!”豆大的泪珠从妈妈的眼睛里滚出来,白丹没有选择,她只有懦弱。这注定她在今后都要与愧疚共存,以忏悔为铭。若上帝尝到她的泪水,便会理解罪孽的无助。
李郎是第一个被警方通知去辨识庄辉尸体的人。得到通知的时候,他还以为那是个圈套。毕竟从凶案现场找到些蛛丝马迹,就完全可以跟他搭上关系。不知道诡秘的裴法凝如何瞒过警察,李郎居然安然无恙。他知道裴法凝不是在保护他,煞费苦心只为白丹。误杀,罪同故意伤害,判刑至少十年。那十年以后呢?当初他行为过激,砍下裴法凝的手指,难道不是故意伤害。
“他为什么不举报我?然后玖哥再去举报程北松?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剥不完……他居然选择用自己去终结这一切……裴…法…凝。”李郎暗暗念出这三个字,施鹰空空的办公室里没人听到。如果以前庄辉在,他一定会躺在沙发上,斜着眼睛说李郎是神经病。
李郎看着屋角的沙发发呆,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愣了一下,赶紧拿起电话。
“喂?”
“你这一天在哪?怎么不回家?”施鹰熟悉,但又异常奇怪的语音从话筒里传来。
“干爹!庄辉死啦。”李郎话还没说完,就忍不住呜呜哭起来。
电话另一端许久没有回应,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干爹?”李郎呜咽着问道。
“回家来……”
李郎还没到家门口,就看到大门两边摆着两排花圈。大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伙计,都在忙碌着。他拔腿奔向进院子,看到正房的对扇门大开,当中设了灵堂,施鹰披麻戴孝的跪在令牌之下。
“这是干什么?”李郎没头没脑的嚷道。
“发丧!”施鹰站起身,缓慢地走道他面前,指了指桌上的白衣,意思是叫他穿上。
“先夫施培敬?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我不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给我说清楚。”李郎几乎是失去理智的哭喊,短短几天,失去生命中两个如此重要的人,他接受不了。窝着腰靠在墙角,他感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恨不得把肚子剖开都倒出来消停。施鹰走过来按住他的脑袋,贴着耳朵说:“他必须死,他死了就彻底消停了。”
“我必须死,我死了就彻底消停了。”这是施鹰在离开新疆时,父亲施培敬给他的最后解释。他没想到父亲最终会选择这样一个方式来将所有争端消弭于无形。但无疑这种选择是英明的,它至少可以将施家目前所面临的威胁彻底埋葬。施培敬是个隐忍了一生的人,他没有父辈呼风唤雨的传奇经历,更没赶上儿子大展宏图的自由时代。他的人生里就两个主题:周旋和保全。如果还有第三个,那便是寻玉。在那个动荡的年代,由于家世问题,施培敬从来就没有得到过一份像样的工作。所以他有大把的空余时间,除了照顾家庭,最大的兴趣就是按照古籍、地况追寻各种玉矿的藏匿。初衷不是为求财,只是一种兴趣。是周围的人发现他这个爱好之后,开始打玉矿的主意。“发财”这种事情,在六十年前等于犯罪。施培敬是个识时务的人,他在传言形成气候之前断了这个爱好,并用长久的沉寂躲出那些人的视线,着一躲就是三十年。
一个人能用数十载隐藏秘密,一群人也能用同样的时间去监控这个安守秘密的人。当施家父子决定撬开这宝藏一角时,争斗便随之而来。在亲眼目睹善玖昀和茗公子一伙的惨烈恶斗之后,施培敬深感祸事来势之凶。于是他决定对外声称自己死亡,并让施鹰用造势的方式去发丧。不知道施家占满半街的孝服能否冻结人心贪念,但这一定是为封锁消息能做出的最决绝的告知。这就是施培敬的宿命,倾其所有保家宅周全。
施鹰站在灵位之前,头脑中挥之不去父亲对过往人生的叙述。
“他是这样,我又当如何?”关于宿命的疑问无解,唯倾一杯玄酒划地。
“干爹,庄辉……是裴法凝杀的,这几天就要判了吧。”李郎在一边说道。
施鹰良久的看着李郎,他没多问,只说:“关在哪了,去看看。”
“不去!”
“不去也罢。”
法院给裴法凝的判决是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他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结果。十二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去忘却得失、净化流年。入狱之后,除了家人以外,有两个人来探望过他。一个是白丹的妈妈,还谎称是裴法凝的姑姑。
这个女人每次就像赎罪一样看着玻璃后面的裴法凝。她从未说过一句话,裴法凝是从相貌和神情中猜出她的身份。这种探视每次只持续五分钟,因为裴法凝无法忍受那种祈求的目光,他总是在微笑点头之后安静的离去。有时他甚至想告诉狱警不想再见这个女人,因为那张脸老是让他想起白丹。但每次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关于白丹的记忆已经在他脑子里变成瘾,舍不得戒掉。
另一个人便是程北松,这个人只来过一次。裴法凝出事的时候,他因为私藏枪支的事情被司法部门控制了很久。莽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上下打点才把他赎回来。没有人告诉他裴法凝的事情,莽爷实施消息屏蔽。这导致他是在两个月之后才搞清楚裴法凝关在什么地方。
程北松自然不用对狱警撒谎,他也没那个心思。在看到裴法凝之后,有两件事情让他无比震惊,一是裴法凝变残废的手,二是那一头灰发。
“你看着我干什么……看我变老了?”裴法凝自进了探视间目光就没离开同样看着他的程北松,还是那么不羁,还是那么执着。
程北松一手托着下巴,靠在椅子里,举着电话却一个字也说不上来。眼泪在他眼里打转,但是咬着嘴唇硬憋着。
“来了,又不说话。”裴法凝珍惜探视的每分每秒,既然程北松不说话,他就想多说几句,至少让他听着。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不说话还好,一出音情绪便无法控制。
“别哭……能看找你我已经很满足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能好好跟我说几句话吗?”
程北松实在是没法说话,他摇着头,把手举起来放在玻璃上。裴法凝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但是举的是那只健全的手。
“把另一只举起来让我看看。”程北松眼里都是哀怨,很难想象一个男人会有那么凄苦的神情。
“看它做什么?”
“我看看你那根手指是怎么个断法。”
裴法凝是真没预料到程北松接下来的举动,否则打死他都不会把那只残手放在玻璃隔板上。
掌心相对本是个温馨的时刻,谁知程北松一掌重重拍在玻璃隔板上,“噔”一下站起来,狱警很警觉的围了过来。
“他没有恶意,就是有点激动,你们让他听电话,我来说服他……”对着身后怒目圆瞪的狱警,裴法凝只能不断的解释。还时不时回头顾着程北松的一举一动,当他发现程北松手伸进上衣怀兜的时候,冷汗就冒出来了。狱警也不知道都有透视眼,还是对程北松其人有所了解,就算这么闹,也只是围在周围,没人上手制止。
让裴法凝松一口气是程北松从怀兜里拿出来的终于不是什么武器,而是一个银白镶蜜蜡的雪茄剪。随后半秒钟都没用,裴法凝就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双拳重重砸在玻璃隔板上,大喊一声:北松!
断指落地、鲜血喷溅的时候,裴法凝被狱警生拉硬拽着托出探视间。程北松在隔板上结结实实的按了个血手印,血迹拖曳的纹路蜿蜒、诡异。
此后的结果就是程北松再也不能来探视了。
数周之后,裴法凝居然从狱友那接到一封信。
“你跟松爷关系我们都知道。”狱友说话时的神情让裴法凝觉得?得慌。
“以后有事你说话……”狱友略显尴尬的自动离去。
裴法凝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把信撕开,里面的信纸被叠成一个简洁精致的造型。
“也就你会这么干。”裴法凝一边念叨,一边拆信纸。信中内容如下:
法凝,我不能再去看你了,以后就写信吧。你写好了,就交给那个给你传信的人,我也一样。
你的断指我是从你哥那要来的,我的在我自己手里,我把它们放在了一起。你说过你喜欢灵鹫山顶的风景。我也喜欢,所以我在那选了观景好,又幽闭的地方,修了一座双栖冢。“同寝同穴”是我说的,“并魂并魄”是你对我说的。我知道我们还远不到那个时候,但是既然残缺无以回补,那就只有祭奠。双栖冢修好那天,我把装着手指的木匣下葬了。
不关你怎么想,我程北松如果有那一天,就一定会葬在灵鹫山顶。你只记住,那里还有你一块地方。
还有,我不会让你在监狱里呆十二年。我会想办法,把你尽早弄出来。
等着。
这封信写的并不长,从语言上讲,甚至有些平淡。但这就是程北松,一个永远都无法预测的人。
裴法凝看完信,整个人十分平静。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满院子的玉兰树,感觉到久违的安心。就像在夏日林荫处,初遇那人时般安心。
第一一六章 墨雪凝松(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