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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八章 少年万曲翔
  白丹挣脱裴法凝时,对方似是还有话要说,被白丹一只小手按住了嘴巴。她自己也条件反射的把嘴唇抿起来,另一只手在背后扣开了车门,转身下了车。裴法凝没再追出去,他知道这个坚强、灵敏的姑娘早就不需要过分的保护了。倒是他自己,又陷入了那个是左、还是右的怪问题当中,程北松他不能选,白丹他不敢选。一个连自己有没有每天都不敢断定的人,还有什么权利谈选择?徒然的开着车,他开始在大街小巷间游走,似乎是想用距离来铺垫归属感。又或者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去面对程北松。
  当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白丹就在对面的一个植物园角落里看到了那个少年。由于天冷,他缩在植物园靠里位置上的一个凉亭里抽烟。白丹已经发现他好几天了,开始只以为是学校里什么地方的小工,后来发现这个少年是跟着她的。在这以青年人为主的大学校园里,他一副落魄小三毛的样子,实在是太好辨认了。而且似乎他并不怕白丹看见他,“跟”就是他的任务。
  白丹一回想起被程北松生拉硬拽的经历,气就不大一处来。
  “大的我不敢收拾,今天就收拾你这个小的。”白丹抿紧嘴唇,不知道下唇有没有被虎牙顶破。她偷偷的摸到凉亭后边,发现那个少年正在冷风里打盹。可能是刚吃饱饭,身上不冷,撑得发困。一发狠,她一步跨到少年的侧边,用一只手捏住他的脖子,还放肆的将膝盖压到少年的背上。
  “说!你叫什么,为什么跟着我?”白丹用她自认为最凶的语气问道。
  少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都懒得正经反抗,更懒得说话。白丹感觉到他力气不小,推搡几下,竟然是自己先手酸。那少年回头斜着眼睛看她,轻蔑的扬了一下眉毛,说:“累了,就松手吧……松手,我就告诉你。”
  白丹也就为发泄,本身乏力,遂发了他,还气嘟嘟的说:“该说的都跟他说了,以后不要再派你这样的人跟着我。”
  少年皱了一下眉头,问:“你跟谁说了?我都听糊涂了。”
  “少废话,你叫什么?谁叫你来的?”白丹狐疑,她原以为这都和程北松有关……
  “你能不这么凶吗?亏得我这几天看你还算是个安静的人……我叫翔子,是一个叫庄辉的老大让我来的。”翔子盘腿坐在了凉亭的栏杆上。
  一听的“庄辉”这个名字,白丹感觉全身就像触电了一般。她永远忘不了,庄辉被强行押进警车时死死盯着她的表情。
  “他…我是说庄辉找我干什么?他不是……”事到如今白丹也只能故作镇静。
  “怎么?你们认识?呵呵……他也没跟我说跟着你干什么,就说只要在学校就行,外出或是跟什么人接触也要跟他说。”翔子还是个小孩脸,坏坏的表情有股痞气。
  “跟着我,那我昨天晚上怎么没在楼下看着你呀?”白丹感觉去裴法凝家的时候没人跟着。
  翔子他叹了口气说:“昨晚我有些状况,把你跟丢了……但我能猜出来你去哪了。那地方我跟你去过。”
  “跟我去过?我去的地方多了。”白丹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个不良少年。
  翔子收了嘻皮笑脸,表情冷下来,用和他自己年龄完全不符的神态答道:“你在等一个人,但是等不到。”
  表情像是在脸上定格了,白丹用一种不太有神的目光跟着翔子手里晃动的烟头,不自觉的嘴角翘起,说:“是,再也找不回来了。”然后她默然转出凉亭,就那么孤孤单单的走了,将眼前的翔子全然忽略。
  翔子大概是太熟悉人间冷暖,并没有为谈话对象突然神游离去感到纠结,反而从这个年轻女人脸上看到了别的东西。是什么,他不确定。但是那种神态,他见过,他管那个叫“心事”。
  “你别再跑出学校了!”翔子趁白丹还没走出太远,跑几步追了上去。
  “怎么了?”白丹问。
  “不安全,庄辉说的。”夕阳的恰好直射在翔子脸上,他懒得躲,就眯缝着眼睛。长方的脸型,已长出棱角。白的出奇的皮肤上,点着一些浅褐色的小雀斑。
  白丹看着他没说话,勉强笑了一下,转身离去,单甩下一句“别再跟着我!”
  “嗯,不会再让你看见我了!”翔子回了一句,消失在人群里。
  从白丹的学校到玖哥的公司有大概四十多分钟的公交路程,翔子利用这段时间把情况跟庄辉在电话里大概说了一下。庄辉没多言语,只是叫他先回去。
  玖哥的公司其实就是一个建材批发市场,自己不做建材买卖,只出租店铺。早些年还没脱离流氓原形的时候,玖哥就带着一群大小混混在这看场子,带收保护费。后来施鹰劝他务个正业,他就很礼貌的把建材市场原来的老板“请”走了,从此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份固定资产。
  翔子回来之后,在市场里悠悠达达的瞎转,寻找着能犒劳自己的东西。他这个岁数的男孩子,总是被饥饿感缠的穷极火燎。竹签子串的大块羊肉串,他一张嘴就要十串,而且吃完从来不给钱。直接跟老板说,去建材市场经理室要。有一次这卖羊肉串的憋不住了,真到经理办公室要钱去了。正赶上玖哥那阵子不在,庄辉帮忙照顾。听到羊肉串老板表述翔子的光荣事迹,庄辉气的哭笑不得。赶紧掏钱把帐结了,还说了几句客气话,其中一句“他本性不坏,就是野惯了”把庄辉自己都整出一身鸡皮疙瘩。
  这次还没等翔子找到什么“祸国殃民”的法子,就被庄辉从后边逮个正着。拎着领子,一路拽回办公室。
  “你说她昨晚上叫人带走了?”庄辉问。
  “嗯……还是被两个男人带走的。”翔子堆到墙角,低头回话。不管是庄辉,还是玖哥,只要一发火他就往墙角躲。这是挨打挨惯了的表现。
  “两个什么样的人?”庄辉问着话,把他从墙角拉出来,按到沙发上,自己则坐在了对面。
  “什么人?我想想……年轻的,三十多岁吧,看着没有玖哥那么大。俩人都挺高,穿的挺好,好像挺有钱,开的车不赖,嗯……有一个戴眼镜。辉哥……那俩人好像不大正常……白丹也觉得他俩不正常!”翔子瞪圆了他那双单眼皮长眼睛。
  庄辉没理会这个“正不正常”的问题,接着问:“白丹是怎么被他们带走的?”
  “刚开始他们三个吵起来了……哦,就为了那个‘不正常’的事。最后是那个不带眼镜的说要把白丹带走。她是自己跟着那俩人上车的,不是掳走的。”翔子答。
  皱着眉头,庄辉思忖着陷入沉默。翔子前倾了上半身,一只手支着下巴,看着有“心事”的庄辉,问:“辉哥,你想什么呢?”
  庄辉苦笑,从抽屉里翻出个文件夹。找了半天,从里边抽出张照片,是裴法凝和施鹰合作的那片工地开工时留的合影。
  “你看看,这上边有没有昨晚看到的人?”庄辉把照片举到翔子面前。
  翔子不敢怠慢,看得鼻孔儿都放大了。嗯!没看错,是鼻孔,不是瞳孔。
  “好像……应该就是这个!”翔子用手指头戳着照片上裴法凝的脸,使劲点头。
  庄辉看着翔子有些滑稽的样子,明白那是这个孩子在故意卖乖,他绝对不会真是这副蠢相。庄辉突然收了照片一脸严酷的问:“白丹叫人带走了,你不及时告诉我!最后带到哪去了!?”
  翔子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就平了,整齐的跟用熨斗熨过一样。运了口气说:“当时太晚,街面上人已经不多了,我一个人跟,会比较隐蔽。再说,白丹是自愿去的,要是那俩人来硬的,我就出手了。”翔子说完话,试探性的看着庄辉,那个眼神就是“老大,你关心的女人,我怎么会不看着呢?”
  庄辉依然瞪着眼睛,黑瘦的面膛显出蛮横,“你跟他们?都跟到哪去了?”
  “地方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我记得路。最后他们是停在一片别墅。”翔子感觉到自己在冒汗。
  “什么别墅?”
  翔子把程北松所在别墅的样子、周边环境描述了一番,他在那蹲了一晚上加半个白天,想不看清楚都难。
  “然后呢?”
  “然后那个戴眼镜的就把白丹送回来啦!他们中间还去了一个地方,我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就是这么走…在这拐……”翔子把手机掏出来,一张一张得给庄辉看他沿途拍的照片。他是见拐弯就把街牌照下来,没街牌就照公交站。总而言之,是用一套他自己能理解的方式把路记下来了。
  “傻子!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出租车司机?”庄辉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也不知这孩子是精是傻。
  “我让他跟着白丹他们的车走时,他很不正常的看了我一眼……我怕他最后不告诉我。我以前就是个趟路的,就这么记路,才能把后来的人带到地方……主要没想起来,这个地方你们比我熟。”翔子约莫着自己没把事儿办砸,遂也放松了些。
  庄辉通过翔子提供的信息,确定了白丹他们前一晚的行踪。又想起来是什么似的问:“我告诉你,他们第一个停的那个地方叫戏院。他们在里边都干了些什么?”
  “门里门外都有人守着,我进不去。绕到后边,我又怕他们从前边走了,来不及追。”翔子这倒是老实话。
  庄辉将事情在心里大概理出个眉目,但又有很多细节没法确定。只能回去跟施鹰说了,再做分析。
  两天之后,施鹰家的四合院里,几个人对着喝酒聊天。庄辉就把怎么看着白丹,到最后发现裴法凝露面的过程,详详细细的跟施鹰说了一遍。听完之后,施鹰就乐了,说:“别的倒罢了,翔子这孩子怎么这么有意思……唉?他在吗?把他叫过来。”
  庄辉笑而不语,拨了电话叫人。翔子还问,叫他干啥?庄辉说吃肉。施鹰还在旁边说有酒喝。李郎叼着个牙签,一脸坏笑的看着面前那盘肘子。
  当翔子屁颠屁颠的从门口冒出脑袋的时候,一下就被半醉的李郎掐住脖子,疼的他直叫唤。
  “行了,你放开他……”庄辉忽然觉得李郎变成大小伙子了,因为以前老是他这么欺负李郎。
  李郎松开脸都憋红了的翔子,手还不老实的把那个万能的手机翻出来了。
  翔子看见施鹰有点发怵,不敢说话,但是眼神却赤裸裸的盯上了一桌子酒菜。
  “吃吧!叫你来,就是让你吃个够。”施鹰点上一根烟,笑眯眯的看着这个馋孩子。庄辉示意他放开些。结果两杯酒下肚之后,翔子就显原形了。施鹰便渐渐的问他些问题。庄辉在一边静静的听着,发现很多时候施鹰关心事情,或人的角度十分特别,比如他似乎从不对裴法凝为什么会失踪这个问题感兴趣,而是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与其合作的工程上。当时玖哥在新疆隔空喊话,要抓裴法凝,施鹰却说大可不必。最后还是受人之托,施鹰才发话要找找,但也没直奔裴法凝去,只是盯着白丹,如今算是逮着了。当翔子说到白丹被送回来时,施鹰甚至问到了动作、神态这样的细节。在庄辉眼里施鹰是个参不透的人。
  李郎坐在翔子和庄辉对面,晕晕乎乎的翻着这翔子的手机。脸上的笑容干净、斯文,却又带着说不清的鄙夷。庄辉问他笑什么呢?他抬起大眼睛笑意满满的盯了庄辉一会儿,又摇摇头,淡淡说道:“翔子肯定爱看连环画。”
  庄辉无语讪笑。
  施鹰倒是没多注意李郎,突然问道:“翔子,你今年多大了?”
  这问题差点没把翔子噎着,强把一嘴肉咽下去之后,说:“老大,我最怕别人问我多大了,家在哪,父母什么的……这些我从来就都不知道,打记事起就跟着别人干活了,没人跟我说过父母的事情。”
  “那你也没上过学呗?让警察抓住过吗?说实话。”施鹰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搞得翔子都不敢吃了,用最老实的态度回答道:“我没上过学,也没被警察抓过。”
  “哦,又是个黑户……没事,继续吃吧。”施鹰又回到和颜悦色的状态。
  酒足饭饱之后,庄辉就要带翔子走了。
  “翔子,手机明天给你。”李郎跟翔子说话,却是庄辉对了眼神。两厢意会,庄辉就把翔子带走了。
  李郎继续举着手机发呆,施鹰就问他看出什么来了。他开始犹豫,手一直摸着下巴。
  “你看连环画看出幻觉来了?”施鹰明知道李郎有话要说,但却故意逗他。
  “干爹,把白丹带走的呢,无疑就是程北松和裴法凝。先去老海街戏院,再到河边那个别墅。”李郎坐椅子上一边晃一边说。
  “废话!”施鹰看着他晃的眼晕。
  “但是请您仔细看看这张照片。”李郎把手机举到施鹰跟前,上面正好是程北松和裴法凝从楼道里出来,勾肩搭背对火时的样子。
  “干爹,以您锐利的视角判断两个大老爷们儿这样正常吗?”李郎问。
  “不用锐利,连白丹和翔子都能看出来他俩不对味儿。你没听翔子说白丹回来之后是个什么样子吗,想是她也明白了,唉!”施鹰叹口气,把手机撩在桌子上,看着李郎,但又像是在思考问题。
  李郎没说话,也看着他,等着听他接下来说什么,这种安静是他们俩之间的默契。
  施鹰低头笑了,拍着李郎的肩说:“当初白丹和他发展关系,你应该知道的比我早。”
  李郎点点头。
  “和你有关系吗?”
  “裴法凝第一次约白丹,是我把白丹……算骗过去的吧。”李郎说话的时候眼里闪出一刻心虚。
  “好,由你开始,就由你结束。你明白吗?”施鹰盯着李郎的眼睛,像是要输入某种信念。
  “嗯,我知道。”李郎答道。
  施鹰长出一口气,放开李郎的肩,看着桌上的手机说:“善玖昀带回来这个翔子又是个没根没底的人。这样的人没有约束,往往什么都敢干。得叫他知道什么叫管教,你抽空去给他弄个户口,瞅着什么学校让他上一个,否则过几年又是个不要命的混人。”
  李郎点头,表示记下了。
  三天之后的一个清晨,翔子刚开门,就看到一个瘦高的背影堵在自己门口,军靴、马裤、立领的黑风衣,酷的要命。翔子关好门,凑过去说:“郎哥,起这么早呀。”
  李郎回身看了他一眼,没好气说一句:“你不觉得‘郎哥’很难听吗?要么叫李郎,要么叫哥!”
  “哥”翔子又感觉岌岌可危。如果说庄辉给他的感觉是暴,李郎给他的感觉就是冷,总而言之一个都惹不起。
  “今天带你办户口,到地方不叫你说话,你就闭嘴,知道了?”李郎一边往前走一边说。
  “哦”翔子就剩嘟囔的份儿了。
  “你吃早饭吧?”
  “都行,哥,你吃不?”
  李郎没理他,径直走进早餐店。
  这顿早餐翔子吃得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李郎太别扭。从一坐进饭店,李郎就开始不停的抽烟,压根就没吃东西的意思。
  “哥,你愁什么呢?”翔子举着个油条问道。李郎抬头看他,失笑,忽然记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拉里邋遢。
  “没愁什么……你说你也没个名字、年龄,到了那你怎么填表呀?”
  “哥,你觉得我多大?”
  “也就十三、四。”
  “那就写十四。”
  “还是写十三岁吧,叫什么呀?”
  “我没死到荒郊野外是因为那姓万的,就姓万吧。”
  “万翔?”
  “随便!”
  “万曲翔?”李郎掐着烟屁股念叨。这三个字一念出来,旁边就有个老头说“好名字”。李郎抬头客气的笑笑。翔子倒是没吭气,速速的吃完早餐,拉着李郎就走。
  “你走那么急干嘛?”
  “我讨厌随便搭话的人,不是探子,就是警察。”翔子一脸正经,嘴角还有个米粒儿。
  “去你的吧,你要学会把自己当成好人,学会跟周围人相处。”李郎开始教育他。
  翔子接下来的一路都在琢磨李郎这句话。
  翔子户口的事情办完之后,李郎把车开到的学校。下车之前,他拿出一包东西,放到翔子手里说:“把这个给白丹。”
  “你们在一个学校,你自己给不就行了?”
  “叫你去你就去……别说是我让你拿过去的。”
  “那说谁?”
  “反正除了我,你说谁都行。好了,你去吧!”李郎就这么把翔子赶下车,看着翔子走远,他才渐渐显出悲沉、懊恼的神情。他知道这包东西交出去,白丹和裴法凝就完了。白丹甚至会因此将裴法凝视为罪不可赦的魔鬼。然而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白丹,这个在他心中最“干净”的朋友,也在现实面前摔了这么大个跟头。他只能祈祷,白丹不要伤的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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