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内出奇的安静,白丹头一次感觉到集体严肃也会给人如此大的心理压力。已经连续行进一个多小时了,那两个警卫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对讲机响了,里面传出叽里咕噜的维吾尔族语。白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看到一直斜靠着的李郎坐直了身子,还开始穿外套,就明白应该快到地方了。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蓝黑的天幕压的很低。周围的山丘、树木已经不能看得十分清楚。转过一座三、五米高的沙包,越野停在一片胡杨林边上。坐在副驾驶上警卫朝后面说了一句话,还是维吾尔族语。
“下车。”施鹰把警卫的话做了一个简短的翻译。
白丹不是很确切的知道自己将要看到什么,也没有人提醒她现在应该怎么做。所有人都默默的出去,仿佛她不存在一样。李郎最后回头看了白丹一眼,但那回视也只是一瞬。
车门大开,寒风便无遮无拦的吹了进来,白丹很想关上门,呆在车里。可一回头,却看到开车的警卫正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即便没有对话,白丹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乖乖的下车,白丹紧跑两步跟上李郎,这才发现一队人在前面带路的不是警卫,而是施鹰。
“你不下车,等什么呢?”李郎小声问白丹。
“太冷了,我想在车里。”白丹冻得有点发抖。
李郎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了。
“你穿着吧,我还行。”白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很需要照顾。
“那你帮我拿一会儿,总行了吧!”李郎半嗔半逗。
“试枪?怎么试?”白丹还是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不过几乎是在耳语。
李郎没回答她,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之后脸上还挂起一个很隐蔽的笑容。
施鹰不再走了,一队人也跟着他停下。他抬手看了一下手表,说:“我们按照指示到地方了,他们也……”
话还没说完,就从对讲机里听到玖哥一嘴油滑的京片子。施鹰撇嘴一笑,回复说:“放你进来啦?赶紧滚出来。”
“得令!”
然后果然隔着胡杨林,看到车灯闪烁,那便是玖哥的所在。
“老大,我等你多时。我们已经爽过一个回合了,但想到你这次出行儿女成群,不忍心剥夺天伦之乐。就把活动安排到这个时候了。”玖哥说着话,从车里拎出大大小小四、五个箱子。
“天黑了好,天黑了练眼力。”施鹰说的时候看着玖哥身后站着的两个壮汉。没有熟人,玖哥是一个人进来的。
“来试试吧。”玖哥将一把手枪递到施鹰面前。
“这是你在老海街戏院那天带的那种?”施鹰问。
“老大,你好眼力……不过在那种混乱、荒诞的场合,我都能成功的植入广告,可见我勾引你跟我一起玩的愿望是多么的强烈。”玖哥说着从后腰里,拽出另一把一模一样的,继续贫嘴:“来,把这支也拿去,双枪老领导。从人体工程学角度来讲,人在选手枪的时候应该充分考虑自己手的尺寸和抓握力……”
玖哥说起枪支,能给人一种专家的感觉。跟施鹰来的两个伙计,也各自上前摆弄起来,然后拿着家伙后撤几步,开始比划。这下箱子就基本空了。白丹当然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还很好奇的靠到李郎身边观看。
玖哥贫嘴归贫嘴,手上却有了一个动作。他给手里的枪拧上消声器,朝前瞄准了两下,接着就把枪口指向了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壮汉,说:“我进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后来我一转身的功夫,他就不见人了……是你告诉我,他回营地了?这里离营地有十几公里,他是飞回去呀,还是爬回去呀?你告诉我!”
被指着的壮汉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玖哥的枪口,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随行而来的警卫跟他说了几句话,他随后也给出了回应,但都说的是维语。
“李郎!”玖哥吼了一嗓子。
“他说他怀疑那个人是警察。”李郎翻译出那句话,眉心拧了个疙瘩。
“我操你妈……他是警察?他在大牢里差点让警察用电棍抽死……他是警察?我看你是!”玖哥发怒的样子像一只疯狂的野兽。
施鹰一把按住玖哥的肩膀,冲着警卫说:“这个人,你们知底吗?”
“二位老板,只要我带你们见的人,我都信得过……但是道上也有道上的规矩,既然善老板怀疑他害了你们的人,那就让他自己说。要真是他干的……我不管。”警卫现在应该很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多带几个人。也许他从没想过,“看货”也会把气氛搞得这么紧张。
果然都是刀刃上抢生活的人,行事上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见情势如此,壮汉便用蹩脚的汉语跟玖哥的枪口说:“我带你们去找他,是不是还活着,我就不知道了。”
玖哥枪头一摆,示意他带路。
“那地方不近,上车吧……”壮汉说话的时候表情颇为不屑。
本来这回买卖的中间人是玖哥,他要闹起来,施鹰可以不管,就当买卖没做成。但自打相识这八、九年,二人过从甚密,在很多时候他们可以做到不分彼此。施鹰不可能袖手旁观。
思索片刻,施鹰举起手里的步枪向远处瞄准,扣动扳机。一枪射出,只见很远的地方惊奇一片飞鸟。警卫举起望远镜向施鹰射击的方向望去,说:“是只北山羊,有八、九百米远了。施老板,好枪法。”
施鹰低头笑笑,说道:“要是比那还远,就得开车了……否则,我就不过去了。”那意思是八、九百米以内,你跑到哪,我就能打到哪。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气场?
最终是在一个又窄又深的山坳里找到了玖哥的伙计。把人往出拉的时候已经没有气息了,脑袋耷拉着,一看就是被扭断了脖子。壮汉在指认了地点以后就开始趁乱远离人群,想要逃跑。但是警卫和施鹰都在车上没下来,他只能步行逃走。
“他要跑了。”白丹躲在李郎后面说。但是李郎没提醒玖哥。可能他知道玖哥吃这么大亏,是一定要报仇了。
当玖哥自己发现人已跑掉的时候,简直怒不可跌。但他这次却极力克制,开始勘察周围的地面。
“你上树,给我朝那个方向看。”玖哥看着李郎说,手还指出方向。
李郎机械的服从了命令,他爬树的姿势太利索了,甚至都听不到声音。
“就在那……不到三百米。”李郎冷冷的说。
玖哥把手枪往后要一别,向车里走去。玖哥就那样走了,李郎和另两个伙计走站在原地,没有半句劝解,更没有任何跟随。
“人死了,被扭断了脖子。他自己朝那个方向跑了。”玖哥上车以后,简简单单说了两句话。但施鹰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那种标志性的表情又出现了。一根眉毛高高的挑着,楞着眼睛,目光及其阴贽。这些都是玖哥要杀人的前奏。
“玖昀,得饶人处且饶人。”施鹰明知没用,但是劝了一句。
玖哥没有回答。坐在一边的警卫更是愁云满面的对着,看似很冷酷,其实已经暴怒到没有理智的玖哥。
纵怒本就是玖哥这种人的人生态度。
几百米的距离,一辆车追一个步行的人,追击时间可以忽略不计。但是玖哥没有急于停车,而是继续跟在壮汉后面。人快车快,人停车停,玖哥是在用着方式猎捕在前方逃跑的人。
很难估计这种猎杀式的追击持续了多久,壮汉最后终于跑不动了。他转过身来,手撑在车前,从腰间拔出枪,扔向远处,向车里的玖哥招了招手。这是要单挑肉搏的意思。
玖哥下车,但是他没有向壮汉走去,而是转到车后面拿出一把兵工铲,走出几步想把兵工铲插在沙地里。
壮汉见玖哥没有丢枪,怕自己吃亏,主动出击扑了过来。还弯着腰的玖哥一闪身把他让了过去,两人在转身对峙时,两只如铁锤一般的拳头,分别砸在玖哥的太阳穴上。他这是一招毙命的心思,而且下手十分歹毒。
玖哥虽没有倒地,也一时有些站不稳。但看对方再次进攻时,他一个就地打滚,抄起兵工铲,直接拍到壮汉的头上。拍打力气之大,连他自己都能听到骨头崩裂的声音,就是不知道是头盖骨,还是面骨、下颚这些地方。
壮汉被拍的单膝跪在地上,血不同的从捂着脸的指缝间流出。
“你……跪下。把两只手放在脑袋上。”玖哥从后腰拔出枪,把长长的枪口再次对准壮汉的脑袋。只不过这次他是站在后面,枪口对着后脑勺,这是给死刑犯枪决的姿势。
“人是你杀的,你认么?”玖哥问。
“认……”
“我告诉你,他不是警察。当年我们几个人在监狱里,差点让人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后来兄弟们抱成团,一个个才活着出来。你说这样的兄弟能忘吗?”玖哥说话的声音很低沉,也很凄凉。
“不能……”
“我把你的兄弟脖子拧断,你会怎么办?”
“杀你……”
玖哥最后终于扣动扳机,在消声器的作用下,枪声听上去很暗淡、很悲苦。
挥动工兵铲,玖哥就地挖了一个两米的坑,随后把壮汉的尸体埋了进去。
回到车上以后,玖哥一句话也没说。直愣愣的坐着,也不开车。目睹了全过程的施鹰和警卫也阴沉的凝坐,这两个人在整个斗殴、枪杀、埋尸的过程中没有进行过任何交流,任由玖哥和壮汉相互残杀,这是不问生死、听天由命的态度。
天空中传来一阵凄厉,不是鹰,就是雕。玖哥回过神来,把车发动着,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问:“老大,那几个型号你还满意吗?”
“可以。”施鹰回答。
“我们什么时候定一下交易细节。”玖哥的语气出奇的平静,说完看向警卫。
“明天中午以前给你答复。”警卫说。
玖哥朝后看着施鹰点了一下头,对警卫说:“好,我们等你的消息。”
警卫便下了车,没有在埋壮汉的地方做半分停留,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老大,对不起,又给你惹麻烦了。”玖哥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你这脾气,以后真得改改。现在调头,接人,回营地……出了这么档子事情,今晚都得小心了。明天应该还呆在这。”施鹰念叨着。
“那就继续打猎……”玖哥这才露出失魂的模样。
气温已降至个位数,再冷风里吹了快两个小时,白丹快要崩溃了。她开始后悔跟施鹰来新疆,所有的事情都跟她想的不一样,而且情势的发展越来越令她难以接受。尤其是现在,离她所站立的位置五米开外,还躺着一具尸体。
李郎蹲在白丹身边抽烟,还不是回头看看站在尸体附近的另两个伙计。当看到越野车朝这边开过来时,他本能的将手按在枪把上。看清楚开车的玖哥时,直接提了白丹的胳膊,向车开来的方向走去。远处的伙计把尸体抬起来,也走了过来。玖哥开了后备箱,让把死去伙计的尸体放进去,随后自己也钻进了后备箱里。其余人上车,一路无话。
回到营地已经快十一点了,在白丹要回房间的时候,施鹰从后面抓住她的胳膊,什么也不说,只是深深的凝视着她。也许是太疲惫了,她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施鹰是什么意思。
“丫头,睡一觉。不管什么事,明天一起来就全都忘了。”玖哥在较远的地方悠悠的说了一句。
白丹和施鹰脸对脸,但目光有些呆滞。她慢慢的点了点头,然后对施鹰说:“晚安。”
“晚安。”施鹰终于放开她的胳膊。这一天终于解脱了,明天呢?
躺在不是很精致的单人床上,很累,但是睡不着,白丹开始想念裴法凝。这是她第一次那么清楚的确认自己在思念一个人,想他的样子,想他的声音,想他斯斯文文的,做事永远不露差池。天冷的时候站在风里,裴法凝一定会把她拥在怀中。从前这臂弯让她紧张,此时若真躺在这臂弯里,她又怎会睡不着。
白丹想跟他说的太多,却也只能模糊。
你还怨我吗
你走的时候彷徨
我还想你吗
我哭的样子倔强
风掠风决斗
沙卷沙喷发
有一万颗心给你
无三生石苦乐年华
沉,深不可测的尘
雪,昭然若揭的血
你种下的梦魇
你编制的积怨
所以我走上祭坛
黑纱做嫁衣,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度我走吧
你即使佛缘
衬着月光,白丹将上述话语编成短信,发给了三千公里以外的裴法凝。
第五十六章 祸乱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