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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干爹的江湖
  我叫李郎,现在躺在沙发上正在发烧的男人是我干爹。这十天来他太辛苦了,白天要应付闹事群众、公安局、电视台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晚上还得见那个裴律师。
  三天前干爹的老胃病犯了,吃什么吐什么。我真怕他再像去年刚回北京时那样,吐到最后,就开始吐血。干爹是个很要强的人,人前永远一副硬汉状态。自己吃过的苦,从不往外说。
  我今年十八了,从十二那年我就跟着干爹了。我的家在新疆,父母都是老实人,但是命都不长。父母都去世以后我就成了孤儿,可是也没人张罗我去孤儿院。我就一个人继续上学、过日子,就一个人,那年我才十一。我没有钱,所以学校就不跟我收钱了。每天在上学、放学的路上,总有好心的大妈、婶婶给我塞吃的,所以我也没饿死。
  就这样,我独自生活了大半年。直到有一天,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我家门前,从上面下来一个高高大大的伯伯。我认识他,他是我爸的战友。当他知道我已经成孤儿的时候,就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广州。他问我的时候,用一只大手把我揽在怀里。那种感觉太好了,以前只有我爸妈搂过我。于是我就拼命点头,别说去广州,就是他要上天山我都跟他去。
  从那时候起,我就管他叫干爹。
  我刚到广州的时候连普通话都说不好,干爹废了很多工夫才找到一所愿意要我的学校。
  那时候,就记得干爹每天都很忙。别人都管他叫施总,那应该就是大老板的意思。我觉得他在广州混得挺好。但后来不知为什么,他决定回北京发展。他说他家在北京,父母都已经上岁数,他得回家照顾。又说什么不能荒废基业。反正他那天说话与往日不同,四个字儿,四个字儿往外蹦,我没有十分听懂。
  后来他就真回北京了,当然还带着我。到北京的头半年,他并没有张罗什么生意,只是一边联络老亲戚、老朋友,一边帮家里处理一些事情。后来我们去了一次云南,因为干爷爷说家里还有一位小爷爷当年死在了云南,尸骨一直流落在外。我们去云南就是把这位小爷爷的尸骨火化,然后带回北京。
  干爹先是找到了小爷爷当年寄宿的老乡家,然后在老乡的帮助下完成了这些事情。临走的时候,干爹问老乡家里还需要什么帮助。老乡只是道谢,并没有提什么要求。
  谁知道老乡家的儿子自己跑来干爹说想跟着来北京。还说他当过兵,退伍之后分到乡里当邮递员。他觉得那份工作没前途,想出来闯闯。看他那架势,也是个家里关不住的。后来干爹看他家人没反对,就把他带回了北京,就是后来的庄辉。
  其实干爹身边远不止我们两个这样的人,他的许多朋友、亲戚的孩子、兄弟都喜欢跟着他。后来干爹在北京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我们这些人也就开始在公司里做事。当然,公司里人很多。但是干爹称后来招聘来的人为职员,管我们这些叫伙计。但是他还是只有我这一个干儿子。
  干爹的公司成立的时间并不长,大概两年了。有很多事情,他还都需要亲历亲为,很是辛苦。不过看着他忙得还挺开心。但也有很不开心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让他为难,为难到要对着他爷爷的灵位苦坐沉思,我就不知道了。为这个我还偷偷问过干爷爷,他说等我再长几岁,让干爹自己告诉我。
  其实在回北京这几年,我也渐渐形成一种印象。在干爹打过交道的形形色色的人里,有一部分其实是很和他过不去的。说白了,就是表面客气,背后下套。这帮人整人的瘾非常大。
  就拿这次的人命案来说吧,事情远不是外边看上去那样。甚至都不是裴律师知道的那样。
  眼下这片工地是去年处开工的,招工的时候干爹一直盯着。他似乎有点忌讳这次的合作方,那个姓程的老板。听他们话里话外的聊,好像这个程家和干爹家里上几辈儿就有交情。姓程的老板倒是挺和气,他毕竟比干爹大一辈,还嘱咐干爹要事事小心。
  当时我被干爹派去跟人力部门的人一起招工。我是高中文化水平,只能跟着跑跑腿,帮忙整理整理文件。干爹说没事,先熟悉业务。等公司稳定了,就让我去上大学。所以我就怎么也想不通那些上过大专、大学的人,为什么要来工地上当工人,卖苦力。况且这些人的简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只有近一、两年的信息,好像之前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我就把这事儿告诉干爹了,后来他又仔细看了这些人的材料,也觉得有问题。就让我和庄辉多盯着点儿这些人。我说不要招他们,不就完事儿了么。干爹说,他们不用这种方式混进来,也会有其他方式。不如先放进来,看看到底要干什么。到底混进来干什么,我真的想不通。
  要说事情渐渐明朗,那就到去年年底了。经过一年的骚扰,那帮假工人已经基本上和干爹摊牌了。他们自称是被雇来的,替雇主索要干爹家里什么祖传的东西,不给的话,非但让干爹在北京没法混,取了性命也未可知。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黑社会?干爹倒是不吃这一套,因为他会玩黑吃黑。刚过完年,他就给我们这些伙计开会,说年后工地可能要出事儿,叫我们多警惕。
  事情真的在农历二月初一那天发生了,先是那些假工人的头儿约干爹晚上见面。见面的地点居然是一个洗浴中心,干爹给我解释那是因为洗澡的时候身上不好藏兵器。
  我问为什么明知道是鸿门宴还去?干爹说男人要有胆面对任何人、任何问题。
  我又问如果真要动起手来怎么办,干爹说让我们这些伙计提前进入洗浴中心。而且要尽量隐蔽,因为大家都面熟。他又另外嘱咐施工经理,说晚上停工,带工人去大排档聚餐。
  说是提前进入,其实就早了二十分钟。因为他们中间换地方了,但索性还是个洗浴中心。当我们进去以后就感觉到他们也有埋伏,难道要在浴室火拼吗?那大家死的会多难看,这些人太不讲究了。
  干爹出现的时候,身边只有庄辉。这时我们已经把他说的那个包间周围的空闲包间都订满了。还有几间服务员说已经订出去了。很有可能就是对方那些人。然后我们给了这个服务员小姐一点小费,告诉他我们打算跟同学玩恶作剧,叫她不要管。那傻丫头就真听我们的了。
  之后这几个订出去的包间的门锁就让我们堵上了。这个堵锁的过程必须快,因为门里的人听到堵锁后,就算出不来也会打电话报信。果然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干爹进去的那个房间里就有动静了,肯定是动手了。这个我倒不很担心,庄辉的散打技术我见过,拿下五六个人没问题,干爹不会吃亏。但打架不是目的,干爹说过要抓活的。所以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冲进那个房间,制服那帮人。
  最后一个问题,怎么把他们带出来。干爹说要想不被周围人起疑心,就得让他们自己走出去。说白了,是被我们押出去。可是哪有那么容易。最后跟我们上车的一共是六个人,其他的不是见势不妙撤了,就是锁在房间里没出来。也不知道是真没出来,还是顺势装的。
  我们的车开动以后,说老实话我都有点蒙了。不知道要去哪。结果最后干爹说回工地,我觉得他也疯了。在车上那帮人还算老实,到了工地,就失控了。他们开始四处逃散,遇到我们的人就玩命搏斗,好像落到我们手里就大限将至了一样。其中有一个逃跑的时候跌倒,自己戳到了铁管子上,直接戳死了。要命的是,他手上还有个摄像机。这哪是打家劫舍的做派,怪不得他先死。
  我们人多,跑几个,就逮几个回来。这时那几个人里有求饶的,有要玩命的,立场特别不统一。但不管怎样,都被困了个结实。然后我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都等干爹说话。结果他说把人和尸体都带到后边那座施工楼的三十层去。上楼之后,其他伙计也被干爹遣散了,就剩我和庄辉。尸体是我两一起挂在挂在钢筋上的,除了原来的伤口,有多穿出几个洞。太惨了!
  当晚发生的最后一件事,等于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开炸,它彻底修改了我灵魂的组成方式。
  除了那个假工人头儿,其他人都被推到了楼体边缘,还是趴在地上。庄辉掏出一把枪来,对着那些人。干爹蹲下身,在他们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就一脚一个,全都踹下楼去。以他们那个姿势,绝对是头先着地。
  这时候干爹就让庄辉下楼开吊车,我已经顾不上思考开吊车干什么了。直接被干爹拉在身边,一起走向那个假工人头儿。
  “他一共派来你们六个,现在我还给他一个。希望他能明白我的心意。”干爹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凶狠异常。还没听到那人的回答,我就感觉到一个巨大的物体从身边坠落,然后就是一声撞击的巨响。我跑到边上去看,居然是庄辉开着吊车,把一捆两米粗的钢筋砸在刚才坠楼的那些人身上。
  这时那个假工人头儿咣当一声就跪在地上,整张脸由于恐惧,扭曲的跟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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