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锦昼长铺翡翠,吴绫春暖卧鸳鸯。
原来那十二套首饰中有六件,是当初施鹰的祖母嫁入施家时的陪嫁。六件中包括帝王绿胸坠一粒、冰种凤簪一只、团寿纹发簪两只,龙凤梳一柄、玻璃种飘花手镯一枚,虽不是件件价值连城,但也足见其母家之殷实。娶妻如斯,如获至宝。不仅因为祖母的富裕,更因其本经商世家出身,深谙商道。又知书达理、聪慧持重,让原本就有些家业的施鹰祖父更是锦上添花。家业不断扩大的同时,施鹰祖父便开始向四方求索价值更高、品质更名贵的翡翠玉石,甚至在云南还开了商铺,另置了这玉石的买卖。往来流通,珍宝渐显,每遇其妻青睐之物,必悉心馈赠。如此作为,以表结发之情、感恩之意。几十年下来,便形成了这十二套翡翠收藏,可谓家传之宝。
然而时代的巨变总是牵制着亿万生灵的喘息,新中国成立,一个崭新的时代到来了。施家所在的城市属于和平解放,政府关怀体恤,为他们这些富商、贵族设置了一定的保护,但更多的是约束。在刚建国这个百废待兴的关口,政府号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中央的政策是合理而温和的,但一到下面执行就满不是那么回事了。本来就满怀阶级仇恨的革命干部本位的认为,这帮地主、富豪、有钱人是不会老老实实向政府捐资的。便直接采用了极其强硬的工作作风,白天来家里谈话、讲述方针还算一本正经,到了晚上那几乎就是上门明抢。
施鹰的祖父明白,朝代变了,规矩也变了,顺天意吧。便将各处房产、分布在全国的店面、货物等大宗财产一一记录,全部上交。那个数目本就不小,对于一干劳苦大众出身的革命干部更是天文数字,见都没见过,更别说由施鹰祖父带着他们一一见证。这一世基业就这样拱手相让,不是败给对手,不是输给洋人,而是去供养这个尚且孱弱的新生儿。他施老爷子也算释然了,愿善举致善终。
在一九五八阴历十月廿七那一天的清晨,施鹰出生了。虽然施家在这六、七年当中,一直恪守着低调、顺从的处事原则。但新生命的到来,还是给全家人带来欢喜。这是施老爷子的第三个孙子,确是出自长房。一时高兴,施老头儿竟泛起糊涂,要拿着家谱给孙子起名儿。他忘了,自解放以后人们就开始避讳那些旧习惯,给男孩子起名都是什么军啊、兵啊、解放啊、援朝之类。你要是还按照伯仲叔季,还是什么排字起名就不大好了,尤其是他们家。所以在众人的一顿劝告之后,施老头终于放下了这个念头。可是孙子叫什么呢?他想起了从前在新疆看过的猎鹰节,近百名彪悍的牧民骑着马、擎着鹰,在“放飞”“捕兔”得竞技中展示身手。苍鹰,视觉敏锐,善于飞翔。性甚机警,亦善隐藏。喜单独活动,叫声尖锐洪亮。这所有的品性都像极了从前的他,比起如今的唯唯诺诺、步履薄冰,他真的希望有一天能重整山河。然而痴人说梦吧,要个体的唤醒必先有整体的复苏,那一天又何时到来?怅然间,也是带着期盼,他为孙子取了施鹰这个名字。
如果说挫折和错误是成长的必然,那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也不例外。众所周知的文革,终于以最疯狂的方式,彻底粉碎了施家最后的筋骨。施鹰记得很清楚,那是个腊月里的夜晚,一大帮红卫兵突然闯进他们家,疯了似的到处乱翻。还有一个带头的站在地中央举着拳头喊口号。那个口号施鹰知道,因为他每天也得喊,虽然他不大明白到底要打倒什么。反正他妈告诉他,别人怎么做他就跟着做。
“把该交的都交出来!”红卫兵头头儿冲着施老头儿嚷道。
看着眼前这个娃娃,施老头儿真是又气又怜。“交出什么?同志,我们家早在建国的时候就向政府清缴过家产。这几年都老老实实在政府安排的工厂里上班,真真正正是跟着共产党走的呀!”对着一个孩子解释这些,应该是施老头儿干的最局促的事。
“呸!你也配跟党走?你是被监督对象,是封建遗存,是走资派!”一旁站着的穿军装的女孩子说到。
“你们这些红卫兵不分青红皂白,大晚上闯到人家里,还乱翻乱砸。我看你们才流氓!”说话的是施鹰的堂哥,也是孙子辈的老大,施鹰二叔的儿子,解放后名叫施坤。施坤这句话说的太呛火,惹得那些红卫兵几乎要上手打人。
“唉,唉…,同志,别急,别急。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既然政府要我们家继续交代,那是政府看得起我们。一定配合工作,我们一定配合。”施鹰他爸出来打圆场,并且把已经气得脸铁青的施老头儿扶着坐了下来。施鹰他二叔则早就把那个惹事儿的小子给拽过来,按在胳膊底下。
“那好,既然你们有这样的觉悟,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红卫兵头头说话的语气淡然,但又不留余地。
“跟他们走一趟?那还回得来吗?至少不会那么简单。汪老头子家的大儿子就是上个月这么给带走的,到现在都没回来。天天跟俱乐部那挂牌子批斗。汪家更是给翻了个底儿朝天,听说还放火烧东西了。不行,他们不能把人带走。”施老头儿还在这盘算呢,红卫兵早就连拽带绑的押了施鹰他爸,说话就往外拖。这下乱了,施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也二十来口,这一动起手来喊声、骂声、孩子的啼哭声、家具砸碎的断裂声响作一团。后来施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就感觉是一个巨大的人团,以各种造型翻滚着挤出门口。他傻傻地跟在人团后面,手死死的被比他大十岁的小叔拽着,小叔又被施鹰他妈死死的挡在身后,然而她自己却也被人往外拉着。
这场混乱的结果就是,施鹰他爸、二叔,和他那个暴脾气的堂哥施坤,一起都给红卫兵带走了。
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施老头儿支着两条老腿,怔怔的站在门口。他哭不出来,他的情绪用一个哭,不够表达。避开剩下的家人,他默默的转回屋里,又来到卧室。看着卧病在床的老伴,施老头儿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哽咽着,闷喊出一句,“顺民自古为官欺,为霸奴!”,话毕,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在之后的十几天里,被抓走的几个施家人全都经历着如同生死轮回一般的审讯、写检查、广场批斗,而且是文斗武斗一起上。在其中的一次批斗会上,施坤确实精神崩溃,丧失了最后的理智。竟然要从当兵的手里夺枪,当兵的不留半分犹豫的就举枪对准了施坤的胸膛。施鹰的二叔为了救儿子,夺起身便挡了枪口,当场死亡。
这种消息传回施家,如晴天霹雳,也逼着施老夫妇开始采取行动。为了救儿子和孙子,施老头儿和老伴已经准备好倾家荡产了,翻出了最后的那一点家底。
“全都交了吧,孩子们要紧。这些劳什子,咱俩也守了一辈子了,临了是这么个结局,不吉利。你去拿这些东西把儿子、孙子给我换回来,我死的时候,他们都得在我身边。”施老太太就是跟自己的老头子这么交代的。这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本出身富贵,祖上是皇商。多么奢侈的生活也都过了,多么大的场面也都见了,小时候都有人管她叫格格。后来嫁给这个姓施的买卖人,夫妻和顺,算得上美满。可是她现在老了,老的连地都下不了,什么富贵都换不来她对儿孙满堂的期望。
施老头儿瞅着这一炕桌首饰、古玩发呆。其他的倒也罢了,唯独那十二套翡翠,他不舍得。那不仅仅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而且也是他为老天爷赐给他这么一个吉祥的妇人的一种感念。
“翠是咱俩一起收的,都几十年了。一套一套都是你亲自配的。得这支钗时,你刚怀上老大…”说着说着施老头儿便说不下去了。隐忍片刻,他才又开口:“你听我的,最后再听我一次。这十二套咱们留着,老二走了,还有其他孩子们呢,得给他们留下点儿咱俩的念想。再说,怎么就不吉利了,当初哪件不是念经开光的。这些翠,是咱俩的心血,是咱施家的运脉。我做主了,留下!”。
这些钱财上交之后,事情果然有结果了,如果那还算是个结果的话。施鹰他爸和施坤全部被打到东北偏远农村劳动改造,不过好在叔侄一处,也有个照应。施老头儿则依然留在原来的工厂里打更。人都说,政府对施老头儿那是大大的宽待了,也没人多想是怎么回事儿。只记得那年春节前后,有好几家原来家底不净的老门户都遭到了惨痛的重创。而且所有被揭发的罪状都有确凿的证据。在那个人人喊揭发的年代,“仇人”这个概念就等同于“所有人”。
之后施鹰的小叔和他自己也相继插队,只不过一个在云南,一个在新疆。后来他小叔在一次工程作业中被蛇咬伤,不治而亡。
文革结束之后,施家流浪在外的人们返程。施坤因为在东北成了家,和家人会面后便又返回东北。施老夫妇早已去世,家里的姐姐妹妹也都陆续出嫁,人渐稀少,冷冷清清。
十二套翡翠的事,是施鹰他爸后来告诉他的。并将首饰和他爷爷的遗嘱,一起亮了出来。遗嘱上明确写着,翡翠的保管权和支配权归施鹰。但若家人需要,施鹰必须予以资助。那时风气虽已开冻,但人们还都小心翼翼。施鹰又一门心思考大学,这些东西就一直由他爸保管。
第六章 翡翠传奇化人间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