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滑稽与庄严并重的时刻。当人们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见的惊悚一刻是一出戏时，想起自己惊慌失措的样子
　　，一定会觉得相当滑稽吧。而我所说的庄严，则是肇事者安东尼和洛奇的那种庄重的神色，他们目光冷峻，脸上
　　没有一点儿恶作剧得逞后的快意，反而紧绷皮肤，似乎酝酿着什么。
　　安东尼胸口上的红色已经侵占上衣的大半边，使我想起了热气球飞船上的涂鸦。这位艺人高大英俊，不羁中透着
　　一股坚毅，天生就具有一种感召力。他的话语像歌声一样动听，引得人们个个举头倾听。
　　“各位，来自上城还是下城的各位，无论你们富贵还是贫穷，我今晚在这里，只想问大家几个问题？首先，我要
　　问，大家热爱这个国家吗？”
　　舞台上顿时响起叽叽喳喳的声音，有的人交头接耳，也有的人沉默不语。
　　安东尼满意地笑了笑，说：“看来，答案是毫无疑问的。尽管有些人曾咒骂它，有些人一直想逃出这个地方，但
　　我相信，对于这个国家，你们心底仍有爱。对吗？”
　　“对！”人们不约而同地答道。
　　“那么，我再问问题，你们爱着彼此吗？你们爱这个国家的人们吗？无论上城还是下城，你们希望和对方平等、
　　自由地交流吗”安东尼双手伸直，伸出拇指，像玩音乐的人为了活跃气氛常常做的那样。而台上的人们又陷入了
　　讨论当中。
　　洛奇啜饮了一点酒，心满意足地往后一仰。他略显醉态，眼神迷离。但我想并不是酒精的作用，而是因为他策划
　　的得到了预想中的效果。我没有开口，我知道他会自己告诉我的。果然，他忍不住说：“我们自己建立了一个网
　　站，我们叫它芭比网。它有独立的服务器和线路，政府无法管制，可以说它完全掌控在我们手里。我们将号召人
　　们到这个网站留言，想说就说什么，我知道人们一定有很多话想说。当然，我们的主题是请求政府实行信息公开
　　。虽然我们知道可能一到明天，政府就会开始行动，但我们准备了多套务器和线路，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就到什么
　　时候。我们的目标就是让所有人行动起来，对政府形成一种压力，促使改革的发生。我们不能再对坏事沉默了，
　　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都有义务说不。你听，他要说了！好样的，安东尼。”
　　安东尼挥了挥手，等人们安静下来后，他又继续说：“嘿，男孩，女孩们。我知道，我知道你们爱着彼此，即便
　　你们只是萍水相逢，即便你们有不同的生活圈子和社会地位。我无比确切地知道，因为我也爱着你们，每一个人
　　。”
　　我料想这个时候会响起尖叫，但没有，全场的人个个神情肃穆，默默无言。那些年轻和并不年轻的眼睛熠熠生辉
　　，仿佛他们仰望的是天上的明星。
　　安东尼把手中的枪枪口向下，在面前晃了两晃，然后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可是，我们的爱却被制度束缚着。这
　　些残忍、邪恶的制度，它让我们在这个国家如行尸走肉般生活着，让我们的心变得冷冰冰，对一切漠不关心。这
　　些早该下地狱的制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束缚我们的呢？我们都知道，后天就是国庆日。50年前，我们的先人用枪
　　和血，如我现在所展现的两样东西，他们浴血奋战，换来了胜利。可是，我们穷凶极恶的政府却窃取了胜利的果
　　实，它麻痹我们，给我们戴上锁链。每当我听到我们的最高统治者说，我们是他的子民，我总是恶心得没法唱歌
　　。哼，有谁会给自己的孩子戴上镣铐，像溜狗一样牵着我走。我要说，就是这位伟大的人创造了这些制度，他压
　　根就没做过一件好事，没完没了的战争，没完没了的限制，没完没了的逮捕。如果他真的是神的代言人，那他一
　　定是神派来惩罚我们的。”安东尼的声音分贝越来越高，讲到最后嗓子里只发出空气和声带的摩擦声。
　　洛奇满脸通红，鼓紧腮帮，说不出一句话。他身体前倾，几乎要站起来。
　　“行动起来吧，各位，为了爱而行动。在这个国家生日前，我们一起送给它一个礼物——自由。走吧，各位，和
　　我一起上街去。我们手牵手，心连心，一起呐喊，说出我们的爱，用我们的爱砸碎锁链。我们走！”
　　安东尼说罢跳下舞台，大踏步朝前走。人们纷纷为他让路，随后又高喊着跟随他一起涌出去。
　　洛奇双手一拍桌子，铁青着脸，飞快地跑过去。他冲到队伍的前头，拦住安东尼，厉声说：“安东尼，你不能这
　　样。我们应该用原来的方式，这很危险，你不能。”
　　“再危险也要行动。洛奇，你太软弱了。我觉得这才是最有成效的方式。请你跟随或着让开。”安东尼粗暴地推
　　开洛奇。
　　人们很快挤进了两人之间的空隙，像流水冲散两颗沙子。我连忙赶上去，只见洛奇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一见到
　　我，喃喃地说：“他背叛了我，我们说好要用温和的方式来促进改革的，可是他现在竟然要带大家上街去。一旦
　　上街去，惹恼了政府军，后果将不堪设想。不，不，我得阻止他。就算不能阻止他，也应该由我走在最前。”
　　他不断拉开人们，冲进空隙里。我只得紧跟着他。可是人那么多，根本是寸步难行。特别是到了街上后，队伍越
　　来越长，我们再怎么奋勇前进也看不到队伍的领头人。队伍的声势一发不可收拾，许多路人都加入了我们，还有
　　一些不知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人，继续加长我们的尾巴。我猜他们大概是酒吧里的那些年轻人电召而来的。人们
　　一开始的口号并不一致，但到了最后却整齐有力地高喊着：“砸碎锁链，重获自由。”听到这句话，洛奇皱了一
　　下眉头，更加粗暴地打开道路。他始终阴沉着脸，遭到别人的阻挠，他就怒目圆瞪，逼得那人悻悻地让路。
　　不远处传来了警笛声，抬头一看，一队警用的飞行器压低了高度，一个接一个掠过人们头顶。其中一个悬浮在我
　　们头顶，发出尖锐的警告声：“各位市民，各位市民，请不要受到破坏分子的煽动，请回到室外。根据我国宪法
　　第152条规定，禁止任何组织和个人参加游行示威活动。请尽快停止，否则将按照相关法律法规，严惩不贷。”
　　这声音在激动的人们听起来似乎成了一种挑衅。人们把口号喊得更大声，盖住了警笛和警告声。不知道是谁先开
　　的头，反正一种发泄怒气的方法已在人群中传播开来，人们边喊着边把身边能找到的东西扔向空中的警车。空中
　　顿时充斥着火机、香烟、鞋子。一只高跟鞋没有砸到警车，倒是坠下来的时候砸破了某个人的脑袋。这倒霉的人
　　大惊失色，大声叫嚷着，警察发动攻击。恐慌和愤怒于是更盛，抛向空中的物品中甚至出现了酒瓶。
　　警察不得不全力出击了，他们每人驾着一辆类似于摩托脡的玩意儿，从空中喷射出黄白相间的液体。那其实是一
　　种胶水，能把人牢牢粘在地面上，动弹不得。还有一些人挥舞着电棍，把那些还在高喊口号的人一个个电得哆嗦
　　不止。我明白了，警察们想把队伍切成一截的一截的，再各个击破。
　　我忙着躲闪，被沙鱼丁般的人群推搡着，四处看不到洛奇的影子，或许我的视觉神经太过混乱了吧，我的目光所
　　及之处都是人，我发现我越来越无法分清每个人之间的区别。他们成了在我的眼前晃动着的一成不变的声和影，
　　遥远而虚幻。
　　“让开！”那声和影突然被切开了一道口子，警笛声也呼啸而至。一辆“摩托艇”降落在我旁边，热气腾腾升起
　　。
　　“乔克，快上来！”洛奇坐在上面。我连忙搭过他伸出来的手，顺势跨坐上去。洛奇二话不说，发动飞行器，驶
　　离地面。
　　“从哪儿弄来的？洛奇。”我好奇地问。但是洛奇头也不回，俯身看着前方，只顾加速。
　　游行队伍停滞不前了，任凭人们再怎么推挤，还是寸步难行。这长长的如蛇一样，仿佛被人扼住了脑袋。
　　队伍最靠前，防暴警察们筑起黑色的隔离墙，把人们阻断在墙的一边。而墙的另一边，停着十几辆笨重的警车，
　　地面上还有几个红点。等我们降落时，我才发现那些是尸体，几具年轻人的尸体。
　　洛奇跳下去，疯狂地奔向其中一具尸体。不！他一路高喊着。避过前去阻挠的防暴警察，推开他们，像橄榄球运
　　动员一样不顾一切地冲锋。有个警察甚至被他的气势所震慑，躲闪到一边。
　　可是洛奇到了目的地，并没有发出胜利的欢呼。而是抱起尸体，仰天长吼道：“安东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