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不停地用手梳理他的头发,神经质地自言自语,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面前放着半杯红酒,杯中的酒摇曳
了许久才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对准镜头。只见他的眼里都是血丝,嘴唇干枯。他的脸色则像他的话语一样苍白。
“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拍下这些。为了记录吗?记录下来又如何,我改变不了事实。也许是因为,这样,能
使我好受一点。
我忍不住想咒骂把欣雨的视频发给我的人,这该死的家伙。我不知道是谁,要把这该死的真相告诉我。是的,真
相。我希望它是伪造的,可是,混蛋,并不是,它是千真万确的。
欣雨真的曾经为我拍摄过那段视频,她并没有背叛过我,她是迫不得已才离开我的。那么多年了,我恨了欣雨那
么多年了,就是因为她当年离开我,带走我的研究成果,毁了我辛辛苦苦打拼的一切。可是现在我却发现上天和
我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原来一直以来错的都是我自己。欣雨在遥远的国度思念着我,受着煎熬,而我却在地球
另一边天天诅咒着她。
欣雨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呢?那些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的。我知道他们是谁的人,可恶的是我既然一直在为这个人
效命。
对了,从一开始,在国内的一切就是他布好的局。他安排我和欣雨相见,还投入资金,利用那时还名不见经传的
我为他做研究,因为他觉得我更容易被控制。可是,当我发现那个基因的重要性,准备把它公之于众时,他急了
,他只想独占那个基因。所以,他带走欣雨,抽走了资金。他才是那个我该恨之入骨的人,可是我为他效命了这
么多年。我真是个蠢货。
欣雨,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
男子抓起杯子,把酒一饮而尽。他的两眼变得通红,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到鼻尖,坠入杯中这无底的深谷。他
怒吼一声,狠狠地将杯子摔出去。杯子粉身碎骨之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男子听着,颤抖着吐出一句:“艾诺
,你是个罪人,不可原谅。”
这是一个月前的我,在看过欣雨的视频后,我拍摄了这段视频,在这个房间里。
看来,看到了视频之后,我就已经知道谁是幕后黑手了。我猜得没错,他就是那个叫马克.乔伊斯的人。
那么,那之后我又做了什么呢?
我的这个问题恐怕只有珊迪能回答了。
“先生,那之后,一个电话打进来,您和对方谈了一会儿就出去了。”珊迪回答道。
“电话?你知道我去了哪儿吗?”
“抱歉,先生,我不清楚,您是独自一个人出去的。不过,或许我能为您提供电话录音。当时我在场,我的感应
器能够记录了当时空气振动波形,我可以还原当时的声音。”
珊迪说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播放录音。“你好,公爵大人。我的礼物令你满意吗?”一
个男子的声音。“那段视频是你发送的。你究竟是谁?”“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仅有视频,还有其他
一些你想要的信息。”“什么?”“到这个地点来,我告诉你想知道的所有事……”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到了说出地点的部分就被截断了。
“怎么回事?”我焦急地问。“对方不想让周围的人知道,他用了加密技术,只有通话双方能听到。”珊迪耸了
耸肩。
可恶,线索又断了。我有点气馁。
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喂,你好。”对方没有马上说话,而且居然发出吃吃的笑声。“公爵大人,你比以
前礼貌多了。看来我对你的改造还是相当成功的。”是山本良介的声音。“你说什么?”
“我对你的记忆改造一定让你感到刻骨铭心了吧?我觉得你应该感谢我,我让你回到21世纪,又为你安排了一场
有趣的冒险。它的情节一定去让你沉醉吧?哈,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雇人写的剧本。”
“果然是你,你改写了我的记忆。山本良介,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恨不得把手伸进话筒里,揪住他的脖子。
“为什么,哼哼,这要问你自己。我上次已经给过你机会,但是你没有把握住,我只好采取这种方式了。我以为
,你更喜欢这种方式。”
“你这个疯子,你究竟想干什么?”
“像上次那样,老地方,我再告诉你该做什么,才能......”他顿了顿,似乎故意等我的忍耐到达极限,才缓缓
地说:“取回你的记忆。”
他说完一个地点就挂断了电话。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脑中沸腾不已。一瞬间,我的整个人似乎都被掏空了,只剩
下一具没有思想的躯壳。那种感觉,就像坠下一个万丈深渊,记忆的影像飞快地划过我的眼角,既模糊又清楚,
我抓不住它们。我曾以为我已经可以释怀,可以放任它们的逝去。但是我错了,就算它们是虛假的,它们也已成
为我生命中无法抹去的一部分,成为我的灵魂中的伤。
可是,我仍须对另一个人生负责,去找回另一段记忆。我清楚,那对现在的我也许并不重要,但它对许多人的命
运乃至这个国家都是至关重要的。我需要找回真相。
一个小时后,我来到市区的最北边。那里是天幕的边缘,一道透明的屏障阻隔着城里城外。我通过一个重兵把守
的关卡。那里的士兵不像市区里的那么好对付,尽管我的身份让我畅通无阻,但他们还是问了我很多问题。我有
点担他们向上级汇报,那样我的行踪或许会暴露给K。
末了,他们让我和飞行器进入一条绿色的通道。在里面,天幕的下方打开一个洞口,他们提示我可以走了。我驾
驶飞行器,迅速飞出洞口。从后视镜头,我看到自己身后的城市笼罩在半球形的透明墙体,仿佛笼罩在一个帐篷
之中,又仿佛一座透明的坟幕。
而城外,一片乌烟瘴气,人眼无法直接看到任何东西,唯有借助飞行器上的红外线镜头。
我一路向北,经过一个个曾经的人类聚居地和现在的城市。大部分时间里,我所见的地面上荒无人烟,尽是残破
的废弃建筑物。我的心情在不知不觉中沉重起来。
差不多到了山本良介所说的地点,我更是抑郁到了极点。只见这儿矗立着一座仿佛被拦腰截断的楼,剩下的部分
也摇摇欲坠,以令人吃惊的姿态维持和地面小于70度的斜角。楼的不远处,是一片掺杂着一点绿色的地。没错,
绿色。我起先也以为我看错了,直到狂风刮起,拉扯这些绿色的条状物,它们仍抓紧地面抗争着,这时我才确认
它们是植物。它们真是些顽强的家伙。这片地上,还矗立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方形物体。后来,我降落飞行器,穿
上防护服出去后,才知道那儿原来是一片墓地,方形物体就是墓碑。那儿竖着一块大石头,刻着一行黑色的英文
“圣杯公墓”。
我想不通山本良介会让我到这种地方去见他。
我在附近晃来晃去,有意无意地读着一些墓志铭。我发现埋在这儿的人大部分都是死于21世纪20到30年代之间,
而且大部分是年轻人。这些墓碑由于年代久远,有些碑上的文字已难以辨认。不知道这些死者的亲友们现在又在
何处。
我想起山本良介还给了我一串数字——1527,我突然明白这是一座墓的编号。我一座一座地查看,终于找到了一
座编号为1527的墓。
这座墓座落在墓地的中央,和其他墓之间相隔着较大的距离,似乎有意和其他死者的居所区分开来。可是,墓碑
的外形并不起眼,甚至和其他的相比,显得更加渺小。碑文更加简单,只是简单交代了一下死者的生辰和逝世时
间:艾玛.芙特(1991.12.10——2025),然后就在下面刻上一句无头无脑的话——成就了英勇无双,伟大不朽
的伟人,后来人将向你致敬。
这位死者的亲友们可真是马虎,连逝世日期也忘了刻上去,我不禁如此想道。等等,这些碑文为什么会如此清晰
,简直像刚刻上去的一样。而且周围的地面也精心打理过,生命力顽强的草也被连根拔起后丢在乱石中。发现这
一点后,我紧接着又发现了另一个不同寻常之处,在墓的最下方,接近地面的位置,刻着一个不起眼的单词
“Blue”。Blue,蓝,我脱口而出。难道这是蓝欣雨的墓。他们杀了她,还给她的墓做了标记。
与此同时,我身后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哈哈哈,你还是来了。”放肆的笑声在这荒凉的亡灵之地听起来极
为骇人。
第五十一章 自我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