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高耸的建筑矗立在一片高地之上。它像一把长剑,顶端直指空中的人造天幕。
对了,人们就是这么称呼我头上提供照明的一整面覆盖诺威市的设施,它其实是一个防护罩。经过那么多场大大
小小的战争,各种化学武器附带产生的有毒化学成分,自然界中有些地区空气质量早已坏到让人不敢呼吸,而诺
威市恰恰处于这样的地区。据说外面的空中总是弥漫着刺鼻刺眼的雾霾,这些雾里充斥着各种有毒颗粒,人体是
它们最喜欢聚集的地方。防护罩是不透明的,因为臭氧层也被人类破坏得所剩无几,人们无法长时间直接暴露在
阳光下。只能转而在人造天幕上安装太阳能储能设备,用收集到的太阳能供城市天空的照明。
再看看那座塔吧,整座塔既不像中国塔,也不像欧洲塔。塔的表面泛着金属光芒,布满黑白相间的方块。这些方
块相邻之间的颜色不断相互交换着,乍看之下,仿佛整座塔在晃动。它就是新巴别塔。它占地8万平方米,底座
呈五角星形状。从底座伸展出五条边,构成塔的硬朗线条,在塔顶交汇成一个尖角。但是不知为什么,那个尖角
并不就此成为塔的最高点。而是在最高的点上再次发射出多条边,形成一个倒立的金字塔,金字塔底座抵住天幕
。这种情景看起来真像一幅超现实主义派的画作,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塔,哪一端是天,哪一端是地。
塔四周的地面上布署了层层兵力,而空中也不断巡逻的飞机掠过。这也是理所当然,一国之主平时就住在这座塔
里,整个国家的重大事情也是在这里做出决议。可以说,这座塔就是整个国家的心脏。
飞船在离塔不远的三角形空地降落,仿佛驶入了位于浅滩的港口。一队全副武装的军人已经等候在船下,一致向
我敬礼。我边走下去,边举起手朝他们回礼。
“公爵大人,我得离开了,祝你愉快。”红头发,穿西服的女人刚下船就向我告别。
我笑着说:“希望还可以再见到你。”
她羞涩一笑,转身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公爵大人,劳烦你跟我们走。”一个大块头的黑人军人走上前对我说。
我说他块头大,并不是说其他士兵的块头就小,而是他比其他健硕的军士更高更壮。他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位没有
持有任何武器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不过,他硕大的拳头已经算得上重型武器了,我估计他的手掌能把
我的整个脑袋包裹进去。他自己脑袋则像一块石头堆砌在,另一块大石头上面,几乎看不到脖子。脸上的五官如
同由技艺拙劣的石匠胡乱凿出来的一样,眼、鼻、嘴之间的界限都不够分明,线条粗糙,很容易错以为它们是一
体的。
我下意识用目光搜寻着我可以迅速逃跑的方向。但我心里明白,如果他有心杀我,我恐怕还没挪开脚,就被他一
掌劈死了。
我故作镇定,一言不发,点了一下头。他把我请进一辆装甲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他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坐在
驾驶座上。从后视镜上,我看见珊迪本想上车,但被拦住了。
“公爵大人,抱歉,麻烦你告诉那个铁脑袋的,让他待在这里。按照枧定它不能进入下一个区域。”
“珊迪,在这儿原地待命,等我回来。”我往车后喊道。
“是,先生,小心。”珊迪用中文说道。
我关上车门,汽车缓缓前行,其他军人一路小跑跟着我们。
过了一会儿,大块头突然冒出一句诡异的话:“小心。”话的本意并不诡异,诡异的是他是用中文说出来的。
“我的天。”我惊叹道。
车里爆发出得意的笑声,笑声震得整辆车都仿佛在颤抖。我一头雾水,眼睛一定放大了好几倍。
他用眼角瞟了我一眼,又继续看着前方,笑着用英语说:“不好意思,公爵大人,我无意冒犯。只是你们的语言
想起了一些往事。我是在唐人街附近的街区长大的,我小时候和很多华人小孩一起玩,就是他们教会了我一点中
文。”
“噢,原来如此。”
“那时候,我最好的朋友是杰夫里.李。他的父亲在他家附近开了一家超级市场。我常常和他一起对他老爸店里
的日本客人做恶作剧。哈哈,现在想起来真的很有趣,太疯狂了。”
他笑起来真是可爱,粗大的嘴唇张得老大,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而且还露出牙龈。我被他的憨态感染了,也跟
着笑起来。但是,他的笑容很快就突然僵硬了,脸上荡漾着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情绪。他的眼珠一动不动,眉头挤
出一道沟壑。
“他还好吗,你说的李现在怎么样了。”
“他……他死了,死在十年前那场和亚特人的大战中。”他放慢车速,直到汽车完全停下来。他握紧方向盘,直
直地望着前方,似乎回到了十年前记忆中的场景里。他继续说:“他就在我面前死去。我们当时正在冲锋,敌人
的光学武器瞄准了我们前方。我记得他当时转过脸对我说的就是这句中文的‘小心’,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听得无比清楚,因为我就在他旁边,只有几步之遥。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做不了。我只是眼睁睁看他的
脑袋被亚特人击中,变成粉末,他的血肉还溅到我的脸上。天哪,那时我觉得我的天已经塌下来了。小心,他是
为了让我小心,才会不小心被击中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他那句‘小心’。”
这个健硕无比的男人居然颤抖了起来,紧咬着牙。我没想到拥有石头一样的外表的男人,内心深处会有那样柔软
的部分。我不知该说点什么安慰他。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张胖乎乎的脸,胖子——我记忆的好朋友死时,我也觉得
天塌下来了。
“混蛋,该死的亚特人全是混蛋。总有一天,我要杀光他们所有人,每一个人。”大块头喷出这么一句话,同时
重重锤了一下车窗。
“别,战争早就结束了。”
“不,没有结束,永运不会结束。我永远不能忘记那一幕,不杀死他们,我每天都会听到那句‘小心’。”
“那可是战争,你也杀死了他们许多人啊。”
“是的,我也杀死了很多人,但我觉得他们是站士,我绝不会在他们死后去污辱他们。你们华人对于尸体都有很
严格的处理方式,对吗?”
“入土为安,我们会让亲友的遗体回到故乡。”
“我也知道这一点。当时我们在战场上撤退时没能夺回李的尸体,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父亲交代。那时我已经是
一支小部队的统帅,虽然我知道那样做会违反规军,但为了李我还是和亚特人进行了通话。我告诉他们的统帅,
恳求他们让我们收回李的尸体。我得知对方的统帅也是华裔,我一度很高兴,以为他一定会帮我。通话时,他也
确实信誓旦旦地答应了。但是呢……”他转过脸看着我,眼里充满愤怒和困惑,“为什么?为什么!他和李的祖
先在很多年前都在同一片大陆上生活着,而我们索勒人和亚特人在几十年前都是一个国家的人民,为什么他们连
死者都不肯放过?混蛋,按照约定,我带着几个弟兄去收回尸体时,他们居然发动了突袭。我们不但没得到尸体
,还死了两个人。都怪我,我太天真了。对方的统帅也是这么说的。他还把一段视频传给了我。那段视频里,他
们把李的尸体拖起来,四肢绑在四辆汽车,然后开动汽车把尸体撕成几块。他说那是中国古老的一种刑罚。最后
他还用坦克碾压尸体碎片。他们的士兵就站在碾过的尸体上,笑着跳着。他们的统帅站在高处,得意洋洋地观赏
着。我除了愤怒还是愤怒,同时,我发现我一次无能为力。我一辈子对不起李。”
“不,你已经尽力了,你别无选择。”
我把手伸过么,放在他的肩膀上。谁知刚触到他的皮肤,他触电似的,肩膀紧缩了一下,凝重的表情消失了,又
转身看向汽车前方。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发动汽车,探头对外面的士兵连声说了几句“Move”,然后头也不回
地对我说:“公爵大人,对不起,我刚才失去控制了。我不应该让你听我说那么多废话。非常抱歉。”
“不,你没有,我很愿意听。”
“不,我不该说这些。请你坐好,我专心开车,不会再打扰你了。”我惊异于他的情感转变之快。这之后,在车
里,他至始至终都缄默不语,又变成了石头一样的男人。我有点羡慕他,因为他有那么深刻的记忆,就算是痛苦
的记忆,一切也都是真切。而我的回忆再怎么美妙,也只是自欺欺人。
第四十章 国王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