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后所迫切想做的事就是找个地方，好好地跑上半个小时。但是，这个小小的消遣活动却不像
　　我所想的那么容易开展。归根到底是场地的原因。
　　楼下的街道虽然狭窄，但行人并不多，我本来打算就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开动我的双腿。然而，珊迪又一次用
　　安全这个理由劝阻我，他说街道狭窄，高层建筑占据的空中空间又太大，警察也无法完全保证这些隐藏在阴影中
　　街道的治安。我说我不介意，我只是出去溜达一圈。可他说，如果我执意要去的话，他也必须派人跟着我，保证
　　我的安全。
　　“不行，哪有人跑步还让人跟着的。”我一肚子不快。“你就不能别管我？”
　　“先生，保证您的安全是我的首要使命。我必须永远为您效力。”
　　“好，我不去下面跑了。现在我的安全得到了保障，但是我没有地方跑步了，我没有运动，你又怎么保证我的健
　　康。”
　　“您可以用室内健身器械。”
　　“不行，我绝不用跑步机，我要到外面跑。外面。”我强调道。
　　“也许您可以在顶层进行，那儿的面积很大。”
　　“好主意。”我欣喜万分，我还没有试过在这么高的地方奔跑。
　　事实上，并不是个好主意。俯瞰而下便是缩小了几十倍的物体，四周全是高耸的建筑，除去它们带来的高处不胜
　　寒的感觉不讲，光是这一切冷冰冰的，棱角分明的外面就足以让人头晕目眩。当我跑起来时，这种恶心的感觉简
　　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方。最糟糕的是，在这种让人精神恍惚的环境中，记忆又开始折磨我了。熟悉又陌生的影像
　　一一掠过我的眼前，耳边则响起人们的声音，先是絮絮低语，继而变成忽高忽低的噪声，我像把一个蜂窝顶在头
　　上。在那些影像暂时消失的短暂空隙里，现实的图像闯进我的眼里，但它们仿佛只是被卷起来的图画，线条扭曲
　　，表面凹凸不平。于是，在空地上跑了不到二十分钟，我就放弃了这艰难的运动。
　　我随便吃了点东西，决定下楼参观一下公司，我对这个员工都是机器人的公司充满好奇。
　　我和珊迪坐电梯时，他告诉我AI大厦最高的三层楼都是我的私人住宅。我大为惊讶，我孤身一人为什么需要那么
　　多空间。珊迪也说不出原因，他说这三层楼的布局甚至连摆设也是一模一样的，我以前会不定时地在这三层楼间
　　换来换去。
　　我来到25楼的一个工作室，那儿的布置和一般的办公室没什么两样，几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张桌子前，但是
　　他们面前既没有电脑，也没有文件。
　　“早上好，艾先生。”一见到我，他们齐刷刷地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我自然是受宠若惊，怔怔地看着他们。他们又齐刷刷地坐下，一动不动，表情木然。
　　“他们在做什么？”我问道。
　　“他们在处理信息。他们从公司各处釆集数据后，来到这里，通过无线线号交换彼此的数据，通过内部网络对数
　　据进行分析，然后再提交汇总后信息给您的主计算机。”
　　我似懂非懂，只好点了点头。
　　我们来到一个装置着指纹锁的入口，我把手指按进去，门还是没有开。珊迪指了指我的头顶，我望见一个灰色的
　　小半球，它闪了一下光，入口就打开了。我猜它是一个釆集眼睛虹膜信息的锁。一进去，一个柜子就应声打开，
　　柜子里是一套厚厚的衣服，还有一个透明的头盔。我穿上衣服，戴上头盔，活像一个宇航员。珊迪没有穿上那种
　　衣服。
　　我们走进下一个入口，一个机器人迎了上来。它的外表是一个黑头发，棕色皮肤的女人。我觉得称“它”为“她
　　”比较适合，我实在看不出她和其他的女人有什么不同，连行为举止都唯妙唯肖。她也没有穿我身上那种衣服。
　　我断定这套衣服是防护服，因为地面萦绕着一层白色的烟气，说明这个地方的温度是低于常温的。
　　这里就是珊迪曾向我展示过的仓库，一个个容器并排站在我面前。隔着半透明的罩盖，人形的阴影若隐若现，仿
　　佛浸在福尔马林中的生物标本。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些人造生命体，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尽管我明白它
　　们只是一种生物科技下的产物，但我还是觉得它们仍算得上是有血有肉的人类。
　　负责这里工作的机器人倒是无动于衷，她走过这些容器面前，一一釆集数据，有时则停下来，操作容器上一小块
　　触控面板。珊迪告诉我，那是她根据产品状况，调整容器的内部环境和营养供应。
　　一想到我的身体也是在这里生产，我心中不免泛起一阵寒意。
　　走出仓库，我们又去了公司的其他地方。其他地方的状况也大同小异，一个或数个机器人负责一个项目运作，工
　　作时一丝不苟。因为他们彼此之间用无线信号进行交流，我几乎听不到任何谈话声。即便有，也是他们接待客户
　　的时候。这些客户个个财大气粗，言谈举止不可一世。但是，无论是谁遇见我，都会暂时放下架子，谄媚地向我
　　这位公爵问好。我有点不知所措，有时忘了回应他们。他们就诚惶诚恐，显得比我更不知所措，样子实在可笑。
　　在参观公司的过程中，我心中一直萦绕着一个问题。当参观结束后，我把问题向珊迪提出来:“珊迪，为什么AI
　　公司里的所有机器人都是人类的外表呢？仅仅是为了好看吗？”
　　“是的，先生，为了好看。一周前，您也是这么告诉我的。那时，您突然下达命令，要我们全部装上人造皮肤，
　　外表改造成人类的模样。我向您询问原因，您说，仅仅是为了好看。”
　　“你是说，你们之前并不是这样？”
　　“是的，一周以前，您可以很容易把我们和人类辨别出来。”
　　“我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呢？”
　　“先生，我永远无法揣测您的想法。”这句话结合珊迪卑恭的样子，让我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像神一样高高
　　在上。可我一点也不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我也不喜欢珊迪这样子对我卑躬屈膝。他是个好人，不，是个好机器
　　人。
　　我连忙说:“我想我只是突发奇想罢了吧。”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我总觉得原因没那么简单。我转念想到我还
　　有重要的事得去办，又继续说:“珊迪，麻烦你准备车，我得出去一躺。”
　　“遵命，先生。”珊迪爽快地答道。
　　五分钟后，我们已经坐在一辆无翼飞机里，翱翔在城市上空。透过透明车窗，我看到各种飞速而过的景物。我满
　　脑子都是关于它们的问号，疑问太多，反而不知道该何问起。
　　飞机是自动驾驶的，我输入昨晚查到的可疑客户的地址，它就自动驶上高空。这里，每一架飞机都有自己的飞行
　　轨道，绝不会发生碰撞。过了一会儿，我们驶上那些巨型的管形设施，贴着管道上方飞行。它们是高速通道，很
　　多飞机环绕着它飞行。
　　在一个几条管道交叉的地方，前面许多飞机减缓了速度。前面有一道红色的凸起，旁边的空中悬着一个巨人的圆
　　球，标着“Police”几个字母，还有几架标着同样字样的飞机环绕在它身边。
　　“那是警方的一个工作站，通过的人都得减速接受警察的检查。”珊迪提醒我。
　　“那为什么他们不检查我们呢？”
　　“因为您是公爵，除非国王下令，否则他们没有这个权利。”
　　“我的特权还真是多。嘿，那是什么？”
　　我们正穿过城市的中心地带。只见一个比周围的高楼大厦还高出一头的建筑物矗立在一片绿地之上，它呈银白色
　　，一种温润的光在它身上游走着。我渐渐看出它是个巨型雕塑，而且是一个人的全身雕像。它穿着一套制服，从
　　制服胸前的几个勋章样的东西，可以看出那是一套军服。军服中的人留着一头短短的发，他有一个挺拔的鼻子，
　　眉毛和胡子都是呈八字形，我料想他应该有一双目光如炬的眼。但他闭着眼，微微低头，一只手放在胸前，一只
　　手高高举起，似乎正在祈祷。
　　“它是国王的雕像。”
　　“它在做什么？嗯，它那个神态象征着什么？”
　　“它的寓意是国王虔诚地接受神的委任，替神统领万民。”
　　“建造这么巨大的雕像，应该耗资了许多人力物力吧？”
　　“是的，光是材料就用了两年时间才准备好。一些非官方统计数据显示，它耗费的物资总和可以用来建一个大型
　　运动场。”
　　“谁决定建这个雕像的？”
　　“长老会。国王下属的一个议事机构，由全国最具威望的人组成，负责参议国家大事。”
　　“这几乎等同于国王决定的。”
　　我闻言再次望向那雕像。我想，它之所以闭着眼，是因为它的眼会让所有人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