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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镜中通道
  “我们去哪里找你说的东西?”
  山本良介没有回答我,而是自顾自在大厅里走起来,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他又突然停在某个位置,举起手在空
  中做着奇怪的动作,像是敲着一面木板的样子。他也确实歪着脖子听着,看上去是在听他所敲击的地方传来的声
  响。我和其他人又惊奇又疑惑,目不转睛地观察看他的一举一动。只听见他有点兴奋地说:“就是这里。”
  我一点也不明白他说的“这里”究竟是哪里,我只知道他的面前什么也没有,也许有些夹杂着光的空气。可是他
  在这恍如暮光的空中开始做些更加奇怪的动作。他一拳打出去,呼呼风声扫过空中。接着,他两手并举着,屈成
  钩状的手指好像抓住了隐形的精灵。最后,他把精灵撕成了两半。在他面前,出现了一面镜子,映出他脸上的两
  片墨色。
  “魔术,不,这是魔法!神迹!您果然是神的使者。”利老头忍不住啧啧称奇。镇上的居民们也跟着唏嘘不已。
  山本良介却不作任何表态,把那面悬在空中的镜子转向我,过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就是这里,我们要去的地方。”
  它肯定不是镜子——这是我的第一反应。虽然只是直觉如此,但这种感觉十分强烈
  它是矩形的,一人来高,和肩膀差不多宽。镜面上十分整洁,上面的影像又清晰又明亮,生动得几乎可以替代真
  正的人和物。另一个我站在我对面,身体有点绷紧。眼睛虽然略显疲态,但连眨也不眨,脸上每一块肌肉则被疑
  惑牵动着,在各个角落里蓄势待发。
  终于,酝酿许久后,我伸出手,伸向“我”的脸。接触到镜面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指尖扩散到全身。但是已经来
  不及了,手掌早就如同探入水中一样潜入了镜面之中,只不过这平静的一面连一点涟漪也没有。镜面之中有什么
  呢?什么也没有,我的手是这么告诉我的。于是镜中人的惊异之色更重了,目光简直能打破世上任何一面镜子
  “继续。”山本良介再次做个“请”的手势。
  我犹豫片刻,向前探了一步,连头带手都伸进了镜面之中。白色,我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白色,但白色中间是一个
  狭长的空间。显然,这是一条通道,而且一眼望过去不知道延伸到哪里去。我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去,放在雪白
  的地板上,很好,脚下很踏实。“喂!”我喊了一声,没有回声,也没有回应。我从镜子里抽出身体,转过身去
  “走吧,这是一条捷径。”山本良介走近我旁边,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你们要去哪里?”阿雅拉住我的手问。她似乎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劲,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心软了下去一阵,可是一想到她美丽的生命不应这样结束,我又下定了决心。我必须说谎,
  用谎言麻痹大家,麻醉自己。
  “我跟他一起去找更多他这样的人来帮忙,那样就可以帮大家解围。而且,还可以除掉外面那些家伙。”
  “真的?”
  “真的,你说对吗。”我碰了碰了山本良介。不知道他是懂了还是没有,反正他扬起嘴角,似笑非笑,还是让阿
  雅有点相信了。
  我又把同样的措辞和爸爸说了,和镇上的其他人说了,为的是叫他们安心地待在教堂里。
  唯有伍德不相信我编出来的话,他压低声音问我究竟是去哪里。我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然后他又问我能不能
  让他同去。我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危险在等着我。
  “没关系,我喜欢危险的滋味。”他答道。然后他望着镜面,转而去问一旁的山本良介。
  “这是虫洞吗?”
  “差不多,是这样的一类东西,和你的知识体系里所想的差不多。
  “时空之间的通道。”
  “嗯。”
  “天哪!你是怎么做到的?”伍德张大了眼晴。
  山本良介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一笑。然后在人们的惊叹声走进了那面镜子。我也该启程了,我安慰了大家
  几句,就径直向前走去。从镜面上,我看到阿雅的脸颊上已经淌着两行晶莹的液体。难道她终究是知道了?我回
  过头,说不出一句话。
  “阿诺,你还会回来的,对吗?”她抽嗒了一下鼻子问。
  “是啊,我一定会回来的。阿雅,因为我还有你呀。”
  我又说了一个谎,好像害怕这个谎言骗不了自已似的,我快步走进镜子里,让自己置身于雪白的世界里。一声脆
  响,原来镜面的地方也变成白色的了,我是没办法再出去了。“阿雅,阿雅,我对不起你。”我不断在心里默念
  着。我感到眼前的白色和我的心境没有什么两样,失落,冰冷,空荡荡。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我只有继续前行
  。
  我追上前面的黑影,和山本良介并肩走着。他面无表情,仿佛人世间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又仿佛一个经历过
  无数世纪沧海桑田的老人。他不高兴不悲伤,没有善恶是非,没有喜好,没有情绪。他只是一架机器。
  突然之间,我很想看看他的墨境下面是怎样的一双眼。那样冷酷无情的面容下会有怎样的一双眼?也许是冷的,
  对的,一定是一双冰一样的眼。也许它们的眼球凸出于眼眶之上,两颗球体晶莹剔透,不断冒出寒气。也许当我
  注视那双眼,除了一阵寒颤,还会像看到吉卜赛人的魔法球一样,看到一切的过去和未来。又或许我什么也看不
  到,墨镜之下是两个无底黑洞,窥不见他的灵魂,或者他的灵魂就是黑暗本身。
  我们走了五分钟左右,周围的环境还是没什么变化,满目的白色使我渐生倦意。路倒是并不难走,脚下平坦,只
  要一直走,一直走。可见度很好,和开着日光灯差不多,但是实际上我并没有看到什么灯光。后来,我发现墙壁
  并不是完全平整的,在一些地方有一些凹凸有致的图案。只不过因为都是白色,所以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罢了。我
  想,伍德要是能像我一样待在这个通道里,好好研究这个时空隧道的话,一定会庆幸不己。可惜我兴趣索性,只
  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前面出现一个圆形的洞口,又是一面镜子,我们接连走出去。双脚落地时,身后的镜子消失了。
  “这不是我的房间吗?”我扫视着房间里的一切,几天不见,竟有点陌生。我抚过米色的书桌,指尖沾上了一些
  灰尘。我又接过着说:“这里不可能有你所说的东西,因为我对这里太熟悉了,要是真有你说的那种东西,我早
  就发现了。”
  “是吗?”他一下子击溃了我的自信,“根据系统提示,你有意让那个秘密排除在自己的年轻时代之外。”
  “你指的是另一个我吗?”
  “真实的你。”
  “那好,真实的我是怎么样的?”
  “像你一样。”
  我只好停止毫无意义的问答,默默看着他接下来的一举一动。他走到我的床边,我于是以为他会掀起我多日未曾
  温存的床单。他却弯下腰,抓住床的一只脚,只稍一甩手,便把床整个倒掀在地上。我正想为我的床抱不平几句
  ,然而他俯身下去,抚摩木制地板。原来,地板上不知道被什么切割出一个方形。联想起电影的常用桥段,可以
  想见这块木板下必定有着秘密。
  他把那块木板掀起来,抬起头对我说:“下面就是入口。”
  “不可能,下面是楼下。这是谁干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丢掉木板,双脚一并,跳下去了。我往下一望,假想中的一楼地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
  方墨色,而且还传来喊声。我干脆闭上眼,咬咬牙,任自己落进那无光的世界。
  我似乎在往下落,那种感觉像坐在下降的电梯里一样,只不过这是无灯的电梯,脚下则是虚空。血液一下子涌上
  了身体四分之三以下的部位,我似乎听到它们的怒吼,怒吼着逃出我的肉体,升向光明的上空,连它们也想摆脱
  这漆黑。不知道是谁发明
  “漆黑”这个词,真是形象生动至极。我正是仿佛置身于一罐黑漆里,那黑舔乎乎的,沾进眼,灌满嘴,挠着脚
  心,恶心又无从摆脱。
  然而我终究还是落地了,心里顿感踏实。睁眼一看,豁然开朗。但是很快我发现并没有那么开朗。
  天哪,这就是我噩梦里的那个所在。这红色的土地,松软而贫瘠,望不到边际。云像汤里被搅散了的蛋清一样,
  分崩在昏黄天空的各个角落。风吹来,一股腥腥的气撩过鼻子,像极了腐烂的味道。这不就是我在梦中奔跑了无
  数次,诅咒了无数次的地方吗?
  我愤愤地看山本良介,心想他最起码得给我一个解释。可恶的是他并没有,反而云淡风清地说:“跑吧。把一切
  踏在脚下。”
  奇怪,我居然回答道:“跑。”更奇怪的是,我居然像等候发令枪许久的运动员终于听到枪响一样,向前奔去。
  吸气,蹬地,落地,吐气,再次吸气……我真的体会到了踏在脚下的快感。
  这又是一个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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