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阿雅不无紧张地说。
　　我们在一间杂货铺前停下来。重新踏上自己的家乡，我和阿雅多多少少有点兴奋，只不过由异常景象引发的不安
　　也同时压抑着我们。伍德东张西望地跟着我，而山本良介依然是处变不惊的样子。
　　我从没有见过镇上这个样子，要不是天色微亮，我一定会以为我们是在午夜时分踏入了小镇。商铺门前的招牌大
　　小高低各不同，各自为政地站着，仿佛古代大户人家的仆役，板着脸孔，紧闭大门。穿过被我们称之为“广场”
　　的地方时，几架简易的健身设施孤零零的，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感受到人的体温。走近一条小弄堂，光线顿时几乎
　　被完会抽走，我们只好小心翼翼，生怕脚下会踩到潜伏在黑暗中的东西。这时，我抬头一看，发现两边的建筑似
　　乎拔地而起，高耸的屋顶之间只剩下一线天色。
　　穿过弄堂，一座高大的建筑闯进眼帘——教堂。我家就在教堂后边不远的地方，而我们现在正对着它的尊颜。我
　　知道它的历史不会有多久远，起码不会运到我爷爷的爷爷的时候。但是，现在我从它身上感受到的确是一种古老
　　的气息，仿佛它是和那些最古老的大教堂在同一世纪矗立起来的。那些世纪里有上帝、天使，也有暴君，普天之
　　下四处肆虐的恶魔……
　　“喂，你们听。”
　　我竖起过耳朵，确实听到了伍德所说的声音。声音正由远及近，朝我们而来。对了，是从教堂里传来的，大门敞
　　开着，我盯住门口。“汪汪”这次我听清楚了，同时，一个黄色的影子从门里一跃而出，又轻轻落地。这暴躁的
　　畜生离我们几米开外，不断吼叫着，露出一整排白森森的牙，仿佛从黑暗深处奔来的地狱犬。我觉得自己身上的
　　每根毫毛都随着它的叫声竖立起来，却又只能抓紧阿雅的手，不敢移动半步。
　　“一边去！”
　　听到这一声断喝，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狗悻悻地让到一边去，为他的主人让开一条道。一看到那个粗嗓子的人走出
　　门，我就笑着和他打招呼：“利老，原来是你呀。”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透出一股恐惧之色，肩膀不由得哆嗦了一下。目光扫过其他三人后，他飞快地朝身后望了一
　　眼，喊了一句什么话，似乎做完这些就能壮胆，他怒目圆睁地说：“罪人，你这罪人，居然还有胆回来。主必是
　　要我们亲自惩办恶徒。”
　　“喂，老人家，你在说什么？什么罪人不罪人的，阿诺一家人虽然不信主，但也没有亵渎过神明啊。你怎么能够
　　说出这种莫名奇妙的话。”阿雅大声替我质问着。
　　“阿雅，你一定是着了魔，怎么会和这罪人为伍。快过来，你爸妈在里面等你。”
　　“爸，妈，他们怎么了？”
　　“利老，你别再玩了，快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到哪里去了？”我也问道。
　　“全是你带来的灾祸，还是问问大家吧。”
　　利老说罢往前走了两步，一个接一个身影陆续从他背后走出来，把门前的台阶都站满了，门里还有人没走出来。
　　他们都是小镇的居民，大部分人我都认识，但此刻都以一种我不太熟悉的，憎恶的表情看着我。要是眼神能化成
　　一种具体的冷兵器的话，我一定已经被他们刺得千疮百孔。我不明白是什么导致他们这些过着小日子的人能有如
　　此强烈的恨意。以前，我一直以为，生活在小地方的人，因为没有经过大风大浪的缘故，犹如一直搁浅的小船，
　　是不可能有冰火两重天般的强烈心绪的。看来，我错了。
　　“发生了什么事？”伍德拍拍我的肩膀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别担心，会弄清楚的，”说这句话的同时我也是在安慰自己。
　　“各位！”利老头拉长了嗓子，瞧瞧人们的反应，继续说：“就是他，这个罪人，他把灵魂出卖给了恶魔。他们
　　企图让这个世界陷入黑暗，陷入邪恶的统治。他是上帝的敌人，他是我们的敌人。现在，上帝的忠诚子民们，把
　　他抓起来，主将会嘉奖你们。”
　　“对，抓住他，抓住罪人。”人们附和着。我心里纳闷一向没什么声望的利老头什么时候成了人们的领头羊。
　　群情愤慨之下，几个年轻人人走过来把我们围住，准备抓住我这个“罪人”。我愈发好奇我不在的这几天究竟发
　　生了什么事。
　　“把他抓起来，和其他罪人一起处决，那样天父就会宽恕我们，帮我们驱走恶魔。”
　　刚才跑上来的几个人答应了一声，面露凶相，伸手就要拉开我。但手还没来得及碰到我，山本良介已经抬脚往空
　　中扫了一阵，把他们踢得后退几步，连连喊痛。
　　“阿雅，你快过来，我和你妈都在这里。”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正是阿雅的老爸。不过伯父阴沉的脸上，往
　　日的那种慈祥荡然无存，跟着他一同走出来的伯母也是一样的表情。
　　“爸，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对待阿诺？”
　　“阿雅，你听我说，快过来。你不要和他在一起，他是个罪人，就是他引来了恶魔。”
　　“对对对，就是他！”利老头狠狠地指着我，接着说：“各位，那天早上，我亲眼看见恶魔从天而降，和他一起
　　跑过镇上，他们一定是用这个仪式订立了某种契约。更多的恶魔来到人间了，而且还带来了地狱。这一切都是因
　　为他，这个恶魔的仆人。”
　　“烧死恶魔的仆人。”阿雅的老爸高声喊道。
　　“你们一定误会了，事情绝对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那些人不是恶魔。”
　　“那你说他们是什么。”
　　“她……她们……”
　　我的话说到一半就意识到我是在做徒劳无功的事。他们只不过是在寻找一只羊，一只替罪的羊。古往今来，当灾
　　难降临，恐慌的人们总会想到一个古老的办法，把罪责归结到某一群人或某一个人头，认定这就是导致灾难的原
　　因。就像黑死病横扫欧洲时人们处死女巫一样。他们要得到不是真相，而是自我无罪，会被排除在毁灭命运之外
　　的保证。至于那只羊，大可任神明或其他的什么开膛破肚。想到这里，我觉得他们从祖先的面容那里继承了一种
　　古老的残忍。
　　“Demon！”
　　人们都被伍德的叫声吸引，顺着他手指的地方，齐刷刷地望向上空。只见天空中，阴云之下，教堂的顶端立着一
　　个黑色的人，仿彿挂在神的殿堂之上的一个正在腐朽的皮囊。伴随着人们尖叫，这黑色的恶魔瞬间俯下身躯，手
　　脚并用，像蜘蛛一样从屋顶往下爬。到了一个彩色窗户的边上，黑衣人纵身一跃，无声落地。不知不觉中，人们
　　已退到台阶上的平台上，只剩下我们四个人面对那位我们已打了多次交道的神秘人。
　　“毁灭，毁灭，重生，重生……”黑衣人呢喃道，仿佛念着咒语。
　　声音终止后，从她身上散发出一阵黑色的雾气，不，更像一种光，假如有黑色的光的话。因为它具有射线一般的
　　性质，均匀分布，穿透了空气。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偏偏这个时候周围安静得要命，突然之间好像被剥夺了视觉
　　和听觉。仅剩的感觉唯有手中握着的软绵绵的一团——阿雅的手，温润，蠕动着，试图逃脱。我只好尽力扣住她
　　的指缝，可是那只手逃脱的愿望是那样强烈，我不得不连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帮忙。为什么？她如此倔强地向前走
　　？
　　我喊了一遍她的名字，空气的振动似乎也被黑色的光所消除，只有我自己听得到。再喊一遍，还是没有人回答。
　　阿雅的手却力气更大了，我只得站隐脚跟，一门心思拉住她。
　　隔了一会儿，我听到一声枪响，随后是东西落地的声音。与此同时，黑色的光或雾消散殆尽，阿雅垂下手去，回
　　过头，如梦方醒似地看着我。何止是她，伍德，镇上的居民也是这种神情，迷惑地看看自己脚下，似乎要问大地
　　为什么他们会在失去知觉的情况下向黑衣人走去。而黑衣人则躺在我们不远处的脚下，在众人的目光中，慢慢消
　　融干空气中。
　　利老头捋过花白的胡子，端详着山本良介。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到山本良介旁边，在胸前划个十字，毕恭
　　毕敬地说：“阁下一定是上帝派来的使者，是来帮我们消灭恶魔的。对了，你是驱魔使者。嘿，你们还不过来敬
　　拜神的使者。”
　　山本良介那时正举起枪，长长的枪管竖立在嘴边。面对众人的朝拜，他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是凝视枪口，轻蔑
　　地反问道：“神？”
　　话音刚落，神的殿堂顶端，又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立于人们惊恐的仰望中。这只是开始，一个、两个、三个……
　　数不清的黑衣人从屋顶上爬下来。枪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