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水,发源于沂蒙山北麓,向北注入莱州湾。说它是小河,其实也不为过,但那是和黄河长江相比,比泗水也小。不过潍水河面也宽300米左右。
是胶东半岛的母亲河,大动脉。
而且有莱州湾盐场,这是最古老的海盐场。再加上泗水支流沂水就在潍水附近,沂县是沂蒙山北部最大铁矿区,所以潍水附近是极富裕的地方。
王离的儿子王元就在沂县和靳县之间,最后选择了沂县作为根基。(最终成为琅琊王氏的始祖。后世山东经济核心就在这里。)
项羽听着范增讲古,一脸肃穆。
他不喜欢范增,因为范增始终代表荆楚之地的利益,总想用荆楚利益代替淮泗会稽利益。但是如今形势又变了,荆楚反而是可以拉拢的力量。
至少共敖是最稳定的外姓诸侯王,从各诸侯王的反应里,项羽果断判断必须拉拢共敖,否则自己后方不稳。
英布反心已露,竟然公开接纳谋臣,那谋臣喊的是陛下。英布和吴芮已经不能信了。而能牵制二人二地的,只有共敖。
拉拢共敖,就只能拉拢范增,让范增替他出面稳住临江王共敖。
“亚父,你是想说我该去拉拢齐王?齐王会信么?当初清理六国旧贵,确保兵出一处,第一个逼的就是齐王田荣,第一个杀的就是韩成。如今田荣被我逼死了,韩成被我杀了。我怎么拉拢?”
范增好不容易又回到舞台中央,一定要抓住机会证明自己的谋略不输张良萧何郦食其。
“我王,眼下什么最要紧?”
“资源最要紧,楚汉相持各有胜负,谁也灭不了谁,但是异性诸侯在做大,我王用异性诸侯消磨汉王的谋略已经被汉王破了。汉王不走长江东出,宁愿陆路迂回。”
“眼看汉王,军事用韩信外交用郦食其,文武一起上,魏韩赵已经稳定下来,甚至为了稳定他们,汉王要求魏韩赵出大族地望之女,我王怎么办?”
“据我所知,郦食其已经去齐国面见齐王田广了。一旦游说下来,魏韩赵齐连成一片,楚军被两面包围,一面临海,南边是异性诸侯王。局势有危啊”
“再说,沂蒙山南北两麓皆是铁矿,泗水郡占南,东海郡占北,若南北联合,则异性诸侯王只能俯首称臣。未尝不是一条出路。稳内攘外,建立根基,徐徐图之。”
项羽冷笑,抬眸看向范增,淡淡道:
“既然亚父极力游说,要联姻齐国。可以”
“亚父亲自去一趟齐国吧,求娶齐女,徐徐图之。”项羽不耐烦站起来,摆摆手,就回后院了。
这正合范增心意,他必须打败郦食其,赢来齐国联姻,稳定北方战线。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韩魏不足虑,都是墙头草,因为没有战场争胜的能力,燕赵齐才是最重要的,有悍勇的士兵,有地形高度,有财富基础。
范增立刻动身前往齐国都城临淄城。
和郦食其撞了个满怀。
汉使和楚使同至,还都是60多岁老头,齐王田广刚接过田荣的班,才18岁,压力那是…山大。(山大:谁喊我?)
他既不信刘邦,也不信项羽。这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两个豪杰,都带着淮泗绿林的匪气。让他一个纯贵族,真王族怎么信?
今天喊会稽会盟,叔叔田儋去了,然后章邯打过来了,项梁还龟缩在淮泗郡内杀郡守。田儋死了。
明天喊怀王之约,父亲田荣去了,结果出了汉王,项羽打汉王,父亲田荣去了,然后…
怀王死了,父亲也死了。
如今轮到自己了。
刘邦项羽同时来向自己提亲,求娶妹妹田娇。
去死吧!淡着。
郦食其那无赖酒徒,直接奔到齐王宫门口要上吊自杀。气的田广亲自跑过来劝:
“郦公,你这是…至于么,我才18岁,我妹更是13岁,我都没娶,何谈嫁妹?汉王有女儿么?我先求娶。”
郦食其撇着嘴,小眼一瞪。能不明白齐王广的意思么?妹妹13岁,联姻两年后再说,汉王长女…才6岁,更远。
一句话,等你楚汉争出胜负了,我少年齐王才愿意联姻入局。彭城之战,他田广就以年少为由,拒绝了,谁来让我出兵啊…
玩去!
“齐王此话差矣!自古联姻是外交,哪有因为岁数就拒绝的,要看利益!大汉容纳秦之旧地,蜀郡汉中物产丰饶,正可和齐国联姻。两强联合,天下无敌!”
齐王广都被气笑了,他刚想反问郦食其,蜀郡盐铁有齐国胶东丰富吗?真有意思。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齐国铁矿和蜀郡铁矿,谁成本低啊!胶东铁矿就在铜矿下层,一挖就是。蜀郡呢?在巨大山脉里,需要挖多深?数百丈呢。”
“盐就不说了,井盐和海盐能比么?”
“蜀郡,不过是另一个晋国而已。”(晋国有池盐,开采成本极低但是储量有限,池盐没了晋国就被分了)
范增闪亮登场!
范增持节杖向齐王广微微颔首,身体笔直的,这是标准的外交礼仪,外使觐见不用跪拜礼,有损国格。他接着说:
“齐王,与楚联姻,沂蒙山就合二为一,会稽的盐场和莱州盐场也合二为一,盐铁价格齐王和楚王说了算。”
“当年齐僖公东联莒国西联鲁国,形成三国同盟,就是为了铜盐结盟,对抗晋国,也果然有了齐桓霸业。如今不过是铜换成铁罢了。”
郦食其冷笑,反问:
“人家父亲刚被挤兑死,就惦记人家女儿啊,儒家诞生齐鲁,最讲孝道,你这是让齐王不孝啊,钱大还是孝大?”
“汉王就孝么?父亲如今还在彭城,不见来救,这样的人如何能信?至少项氏在灭国时战到最后,没有投降。这是忠孝两全啊。”
“好忠啊,把楚怀王杀了。”
“怀王那是病死的,怀王是我亲手立的,亲手葬的。楚国子民都是忠孝之人。”
“哎呀,好忠啊,立个傀儡,好立好废,其实立的时候,就没想让他活,只不过是还给项氏,还是还给你范氏吧。好忠好忠啊”
“那是末代楚王熊负刍没有后人,才立的熊心!”
“要不让我汉王再立一个?他也是楚人,也有资格立,看看末代楚王熊负刍有没有后人?”
俩老头针锋相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把齐王广都听困了。
论吵架?这俩老头应该见识一下他家儒臣,不会走路先会吵架。
齐王早就练就万言不侵神功,任凭俩老头吵得天昏地暗,他都不为所动。
稳如泰山!
郦食其见范增搅局,非常不爽,争胜之心大起,非要赢了这楚国智“圣”,看看到底是魏国智还是楚国智。
这是文化之争。
他憋着一股劲,反复斟酌话术和手段,决定…
夜闯齐王宫!
这次郦食其来外交齐国联姻,刘邦特别不放心,当初他号召六国旧贵联军伐楚时,其他几国都派了大军,唯有齐国按兵不动。此刻齐国国内是有军队利爪的。
刘邦强硬地分兵5000,让将军郦商去保护哥哥郦食其,务必保证老头安全回来陪他喝酒。
郦食其感动不已,暗自发誓要拿下齐国七十座城池,回报刘邦。
郦食其问郦商:
“用最快速度攻下齐王宫,还不能伤人,有办法么?”
郦商猛摇脑袋,劝哥哥:
“哥,没必要啊,你个外交使者,何必动刀兵啊,那齐王宫…是姜齐的旧宫,是真王宫,不是楚王府,不是汉王府,怎么攻啊?攻城锤还是云梯啊,5000人够么?”
郦食其一梗脖子,任性道:
“我不管!外交讲究软硬兼施,没有硬手段,软手段就是磨嘴皮子,磨出火星子也没有用!”
“现在楚汉对峙,已经呈胶着之势,硬实力拉平了,本应该拼软手段,但范增也不弱,又拉平了。少了一个紧要的变数”
“就是齐王广能认真听我游说的说辞。”
“我和范增唯一的差距就是…和君主的关系。范增并不得楚王信任,而我得汉王信任。我手里有兵!”
“你不上谁上?我不听借口,游说我?你疯了么?”
郦商无奈,谁让汉王是真宠哥哥啊,想辙吧。
5000人…高墙宫院…还不能伤人…还要立军威…
那只能是爬墙锁!五千条爬墙锁,突然出现,突然翻墙,突然列队前进,然后再整齐撤退。
这不是军队做法,这是游侠本事,但是只要纪律森严,就是军威所在。
郦商放出鹰隼,找汉王要5000条爬墙锁。鹰隼飞向书房时,汉王正在和众将开会,讨论下一个目标战场。
刘邦立的题目是:
如何能小胜一次楚军,用最小的伤亡换最大的战果。
这是随何传来的消息:英布已入套中,就等汉军小胜,让所有诸侯人人自危。
韩信在沙盘地图上,又开始他的摸索大法。他是个天才军事家,他得到的指令是战损比最低,那就不能玩兵种压制的游戏,只能是依托地形或者依托自然来降低战损比。
山脉…呃…中原没有大山脉…
河流…呃…中原除了黄河都是小河…水多的地方…从淮泗开始…楚军地盘…
城池…战损比太高
湖泊沼泽…项羽的看家本领…算了
最后韩信的手摸到了沂蒙山,这是齐楚交界处,再往北摸就是齐国丘陵地带,泰山山脉在此,但是关隘太少,泰山周边都是丘陵,没有大关隘。
再往东摸,摸到了潍河,他眼前一亮。
北起沂蒙山,南至大海。北高南低,有高差。离项羽也近,过泗水郡即可,自古这里就是齐楚战场。项羽应该很熟悉。
他会愿意打的,只要理由充分就行。
比如杀了范增!
鹰隼此时飞落在刘邦肩膀上。
刘邦见消息就笑了。
“这个老头,要5000条爬墙锁,干啥?打劫啊!抢我买卖!同行是冤家。”
众将闻言,纷纷大笑。尤其是沛县三兄弟,笑点领会特别充分。汉王在调侃自己是游侠,喜欢打劫。
“樊哙,去,让你媳妇找王后要5000条爬墙锁,送临淄去。”
“慢!”韩信果断制止汉王,这是大逆不道,但是汉王刘邦自来不拘小节,从不计较这个。
“为何,大将军,这是外交事,你也有高见?”不是汉王瞧不起韩信,这个二愣子只在军事上有能耐,别说外交,君臣之礼他都不懂。
韩信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他傻乎乎地说:
“中原一带,能做战场的,还要自身伤亡最小的,都在齐国。还有点山,我看潍水不错,能破我王之题。”
“能不能把范增杀了,逼项羽在潍水出手。”
刘邦一听这话,忙琢磨。
联姻齐国那是借口,要齐国献城也是虚的,不过一个站队问题。今天站汉明天投楚,都是常态。
楚汉战争才是最重要的,瓦解项羽联盟才是重中之重。
外交可以以后再说。
“有道理!杀范增!”
“但高阳酒徒已经张口要了,还是给他预备吧。”刘邦定调后立刻着手写密信。
卿言之物已备,不日送达。再令,杀范增。
这封密信是刘邦晚年最后悔的事情之一,三大恨之一。
第12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