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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张良来了,带着他的平静和骄傲。他从不跪刘邦,也没称过臣,他只说:
  “草民张良,见过汉王。”然后作揖。
  刘邦指着自己布置的棋盘对面。
  “坐!”
  “我喜欢聊天找吕郡守,下棋自然找阁下,不然群臣没人敢说真话,敢下真棋。”
  张良沉默入座,他听的懂这是刘邦要听真话,所以选他这个非汉臣的对手——对弈。
  两人开始下棋,张良为先手白棋,刘邦为黑棋。
  刘邦还是那个刘老三,一招鲜吃遍天,永远布两角阵,并没有任何长进,面对张良千变万化的三角阵,那是被碾压的。
  刘邦看出来了,张良还是那个心怀天下的贵公子,满盘布局,精妙绝伦,一步一步引他上套。
  最绝的还是,所有套路都是他刘邦自己选的,张良都没解套,顺着自己的套,把自己置身其中,反成了张良的套。
  “论谋略,我不如你张良。论协调,我不如萧何。论打仗,我不如韩信。连论阴谋,我都不如陈平。”
  “为何我是汉王?你却失了韩国?”
  “不要跟我说天命所归,我不信那套儒生的鬼话。他们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分成君子小人,我就是小人又如何?”
  “我是汉王。结果不会骗人。”
  这是刘邦总在午夜梦回时,扪心自问,百思不解的问题。他从不曾窃喜自己是运气好。其实运气极不好,起点太低了,总要忍着这个忍着那个。
  他做到汉王的位置后,甚至会做噩梦吓醒,觉得苍穹浩渺,运转无极。如果娥娘在,他一定会反复问娥娘,自己这是天命吗?自己承受得住么?
  “你就是天命,只有你…能受得住。这是我反复推演的结果。我总在午夜醒来,反反复复问自己,为什么我不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是说万物都贱,是在天地面前,没有高低贵贱。京索之战,荥阳之战,上天没有帮项羽,也不会帮你。”
  “所有人,在天道的运行中,都是公平的。”
  “只有强者尊,弱者死。”
  “可是何为强者?何为弱者?何为攻?何为守?强弱攻守之间,没有绝对,只有变化。”
  “那变化的一点在哪里?”
  刘邦放下一黑子,棋盘上胜负已分,棋盘外胜负未定。他如今真是执棋人,便不能后动制人了。他必须回答,他只能说他理解的答案。
  “在人心?在王者帝之道?”
  张良笑,摇了摇头。
  “在出身,在蝼蚁,在你心里。”
  “这个天下之局,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汉王刘邦,你觉得分封制为什么不行?”
  突然转到分封制问题,吓刘邦一跳,这是他心里的绝密,张良怎么知道自己要问这个问题。但是他的确舍不得这个诱惑。
  “因为…蝼蚁不愿当蝼蚁,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所以纷争不休?”
  张良突然笑了起来,有了一点优越感,一种智者看透一切后,嘲笑愚者未看透的那种优越感。
  “非王侯将相,是因为历史是由天地人决定的,天者,是山川地理。地者,是矿产分布。人者,是能驾驭山川矿产的人。”
  “周朝能赢,是因为周国在高地(黄土高原),商朝在平原。东周能乱,是因为铁的出现,诸侯有了战胜洛阳青铜的能力。于是围绕淮泗无休无止的征伐。”
  “铸就了淮泗一带豪杰辈出。”
  “你和项羽才有机会出来,而我永无出头之日。中原人打不过秦人和淮泗人呐。”
  “这是你们的出身,我没有。确实是命中注定。非为血缘是为地缘。”
  “秦始皇统一六国,说到底不仅为秦人,更是为天下,因为山川不平,因为矿产不均,因为...九州百姓谁也离不开谁。粮多的地方,铜铁少,农具从何而来?铜铁多的地方,都是山,粮食从何而来?”
  “以前周朝只有铜,控制随国(湖北大冶)便可息事宁人。如今造物,各州皆有立身之本,谁说了算?谁控制谁?唯有一战。”
  “天下归一”
  “此为郡县制之始,此为大一统之根。”
  “无论谁赢,都是这结局。”
  “可是始皇赢不了,因为他是秦始皇。”
  “他摆脱不了秦的宿命,项羽也摆脱不了楚的宿命。六国旧贵,皆摆脱不了。”
  “只有底层人可以,不为一族一国而战,只为天下苍生而战,只为自己而战。”
  “这就是蝼蚁的力量。定得蝼蚁支持。这也是天命,陈胜的天命,你的天命。”
  “剩下的,就是你的心,能不能真容纳百川,真容得天下苍生。”
  “大汉做到了,做到了凝结秦地,做到了安抚六国,才终得楚汉争霸进入相持,天下归一在荥阳一战后,已是定局。”
  “这…就是天命!非人力决定,非你我决定。”
  “乃是历史决定。”
  刘邦的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哪怕他不想在终其一生都在戒备的男人面前哭泣,他控制不了啊,真的控制不了。
  这是天命最高的认可,是他初始极低终登极尊的承认,是真正的法统神权的确认。
  让他有底气再向上一登,位至巅峰,睥睨天下。
  让他有信心号令群臣,驾驭万民,君临天下。
  神,历史之神,天命之神,早就选择了他。在他叩开武关之门,在他凝结大秦的时候,就是神的点头,神的认可。
  甚至在他垂钓泗水,直面始皇时,神就送上了祝福,送上了…
  真正的九鼎!
  自己不用再忌惮张良了,因为自己真的是被选中的那个唯一之人。
  “良公,咱们做兄弟吧。你这番话可抵千军万马,可抵九鼎之重,可抵…一切恩怨情仇。”
  “良公,可愿为我献策?我真心相待。”
  张良心灰意冷,他沟通天地人才看透了历史的走向,历史却不曾选择他。让他肝肠寸断,午夜梦回,自弈棋盘,他哭的泣不成声,却无人安慰。
  他曾无数次推倒棋盘,重新落子,仿佛想要回溯过往,重新开始,杀了刘邦,杀了项羽,杀了吕文,看能不能改变命运,改变历史。
  不行的,历史真的是神权,不论史册如何粉饰道德,结果依旧那样。只要不改变山川大河,不改变矿产分布,不改变技术发展,历史无法更改。
  没有刘邦,会有李邦王邦赵邦。聪明人有的是,排着个等着历史选择。
  没有吕文,大秦依旧二世而亡,因为那是秦制的宿命,战争的宿命,一旦归一,矛盾早晚会有,只是早晚问题。
  没有项羽,赵歇、张耳、英布、臧荼谁都会是下一个项羽。
  “臣,张良,向陛下俯首以拜,愿大汉一统天下,百姓不再流离失所,华夏能在战火后重生!”
  “臣,张良,呕心再拜。愿陛下能解始皇之惑,国祚绵长,百姓能生生不息,华夏永世屹立!”
  “臣,张良,泣血三拜。愿陛下能解六国之恨,矛盾平息,百姓安居乐业,华夏称雄东方!”
  张良郑重地向刘邦三叩九拜,归心大汉政权。刘邦凝眸良久,庄重肃穆地起身,扶起张良。
  “朕,需要良公,良公是我大汉三杰之一。”
  在刘邦心里,最不能缺少的人一直是萧何,那是他的定心丸,萧何在,刘邦永远觉得自己能稳。后来来了韩信,那是他的汉之利刃,韩信在,刘邦觉得自己永远能赢。
  还有一个位置,是张良的,张良一直都在,那是他的镜子,他的对手,他后发制人的参照物,他永远都会下意识想此刻张良会怎么做?想要干什么?那他怎么应对。
  一次又一次,在和张良的博弈中,他走向了…
  大汉天子。
  张良才是自己心中那个最重的人。
  他的方向之人。
  刘邦第一次真心问策张良:
  “良公觉得,项羽之危该如何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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