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龙船抵达会稽郡,身后是一万铁骑护卫,那种气势和威压让整个会稽郡的人瑟瑟发抖。
始皇并不下船,只把龙船停靠在钱塘江畔。会稽郡郡守带领各县县令并文吏亭长跪在岸边,等待召见。
赵高走出龙船,尖声喊道:
会稽郡郡守殷通,并山阴(今绍兴),乌程(今湖州),吴县(今苏州)县令近前陛见。
始皇端坐龙船的大殿之上,下首坐着丞相李斯。两个人冷冷的看着一郡三县的三位地方长官跪在殿前,他们都是老秦人,凭军功封爵为官入仕,镇守一方。
他们对始皇帝的畏惧和尊崇已经深入骨髓。
“殷通,你可知罪?”始皇帝开门见山。
殷通吓得心扑通扑通直跳,他进来行完礼喊完大秦万年后,就没被叫起,腰一直塌着,如今更直不起来了。
“臣…臣不知何罪…请陛下明示”
“泗水郡下相县有一户芈姓人家,你可知晓?”
“臣…臣不知…泗水郡的人家…我会稽郡如何管辖…?”
始皇闻言呵呵呵三声笑,笑得颇为愉悦,让殷通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始皇。
没想到看见始皇眸子里的肃杀之意,他也曾经是将士,是伍长,是将军,战场里厮杀惯了的。他认识那个眼神。
“赵高,拖出去,斩了”
“诺!”
殷通吓得顾不上害怕,直接吼了起来:
“臣不知芈姓人家,但臣知道下相有项梁!请陛下容臣详禀。”
“你最好说点朕爱听的,你已经欺君了。”始皇说着便瞟了一眼赵高。
赵高心领神会,冷笑道:
“殷通,若没有确凿证据,陛下必不会怠慢功臣,我想问问殷将军,你家里那个貌美如花的小妾是不是姓芈啊,她每半个月要回一次娘家,娘家在泗水郡下相县。”
“我的暗探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叫项莲,是项庄的妹妹,陛下也不会来你会稽郡。”
殷通此刻已汗透衣背,面目狰狞,拼命压抑心中恐惧。他说:
“陛下,臣也是刚知道此贱婢是项氏之女,突然有人状告有几家大铁匠铺连夜遁逃,欠下的货物无法交割,臣这才派人调查。”
“才顺藤摸瓜查到项氏贱婢,她利用美色勾引臣,又利用臣掩护几家铁匠铺。”
“臣对大秦忠心耿耿,只是不甘因被项氏欺骗而背上通敌罪名。”
“臣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可把经手此事的人叫来对证。”
始皇面无表情的听着,后背一阵阵发紧,呼吸微微加快,若离得近就能发现他头上有细密的汗。
他很不舒服,但他必须坚持下去,只要拔了项氏和吕氏这两颗毒瘤,即便国朝依旧艰难,但至少不会大乱,时间长了国家的伤痕,制度的伤痕总会有人想办法修补,慢慢愈合。
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他能做的就是屠了项氏,灭了吕氏,给大秦帝国一个喘息的机会。
“殷通,朕很想信你,但你也要做出让朕信的事。”
“朕要你拔了项氏在会稽郡的根基,朕就信你。”
“朕给你半月的时间,彻查山阴,乌程,吴县所有铁矿,冶铁工坊,所有和项氏有关的产业,一律都杀。”
“还不能激起民变。”
“你可有对策?”
“有!臣有!陛下允臣戴罪立功吧”
“如何做?”
“项氏冶铁一定为了铸造兵器,而兵器和农具不一样,硬度和韧性要好,需要反复冶炼,还要渗炭,把生铁炼成可锻之钢。”
“那所需木炭必然巨大,只要把所有项氏地望附近的煤矿铁矿和冶铁作坊的账册进行比对。异常之处,就是项氏探子。”
“至于不激民愤,这确是难,只要抓人就难免引起百姓骚动。”
“且,楚民…反秦之心是六国最强,会稽又是楚地重镇。什么都不做尚且有民怨,若再抓捕项氏,只怕…民变在所难免。”
始皇居高位,看不清表情,看不清喜怒。面对殷通的分析,长时间没有回应。殷通不敢催促,只静静等待。
赵高本在殷通身旁站立,看见始皇长时间沉默,转身走向高位,连下首跪坐的李斯都站起身来,面向始皇。
在殷通看来纳罕不已,始皇不叫,身边人怎敢随意走动?他刚想细心打量始皇,始皇突然说:
“赵高,传旨,速令公子胡亥来会稽见朕!要快!”
赵高的身子猛然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他只称诺,转身离去。
丞相李斯站着发愣,好半天没动,然后突然转身面对殷通:
“殷通,就照你说的办吧,不用管什么民愤不民愤了,当务之急拔了会稽郡所有项梁的根,只要有怀疑,一个不留!都杀了!”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殷通都傻了,呆呆地看着李斯,再看始皇一眼,始皇依旧平静如水,面无表情。
“臣遵旨!”
待殷通离开,始皇终于撑不住了,直接软了身子,瘫坐在地,脊背也弯了,身体摇摇欲坠。
李斯吓得脸色煞白,赶忙高声喊道:
“近卫何在!陛下命封锁龙船,闲杂人等不准靠近船殿!”
整个船殿很快安静下来,再无余人。
李斯这才连滚带爬的接近始皇。
“陛下,陛下,莫要吓臣啊!陛下不能出事,这是会稽,不是在咸阳,出事了大秦就塌了。”
这才赫然发现,始皇脸色铁青,嘴唇发黑。李斯的心当场就停止跳动了,也是眼前一阵发黑。
“赵高!赵高!快来!陛下唤你!”李斯歇斯底里的吼叫起来,失了帝国丞相的仪态和体面。
待赵高匆匆赶来,还带来了御医,紧急抢救一番,始皇才幽幽转醒。
“朕还死不了,不必慌!”
“御医随侍左右”
“消息封锁”
赵高立刻领命,起身去执行,他要把刚才在船殿上呆过的宫人都灭口。不能让皇帝身体不好的蛛丝马迹泄露出去。
而李斯急得满头大汗,他轻声问始皇:
“陛下,还是先回咸阳是当务之急,这里太危险。万一…万一…大秦江山怎么办?”
始皇此刻虚弱极了,像一个泄了气的羊皮筏子,但!他依旧是秦始皇。
“丞相,朕不能保证自己还能活着回到咸阳,也许就是个把月的事,来回在路上…折腾…也是个死…不如趁着这个身子还能震慑天下…”
“拔了最后的钉子要紧,朕可以死,大秦不能亡。那是奋六世之烈换的,死了多少儿郎换的。”
李斯看着这位雄主此刻狼狈的模样,想起皇帝一辈子精力过人,乾纲独断的样子,他明知道此刻不能软弱必须强撑住局面,但是眼泪不受控制的涌。
“陛…陛下…臣该怎么做?臣去拔了那钉子。”
“杀了吕不韦!吕不韦…朕要亲手杀了你,朕等这一天太久了,杀了!杀了…”
始皇喃喃自语,明显已经糊涂。李斯急得直跺脚,吕不韦早就死了,这是要挖出来鞭尸吗?
“太医!太医!快!”
御医赶紧上前,所有银针再次落满穴位。应急的药也强行灌进始皇喉咙里。
气息平稳后,始皇沉沉睡去。
李斯无奈,知道再守着也问不了什么,只能先起身退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先办,甚至比拔钉子更重要。
他找到赵高,拉住这位近侍心腹的衣袖,老泪纵横,哽咽道:
“赵公,眼下大秦危矣,你我该同心协力共渡国难才是。”
赵高眼里都是灰败之色,苦笑道:
“我是要殉葬的人,国难是丞相的事,与我无关。”
李斯闻言斩钉截铁地说:
“不!赵公!你我都是陛下身边人,你必须担起这份责任。否则陛下就是…也难安。”
“丞相想问什么?直接问,不用拐弯抹角。”
“为何是胡亥?十八个皇子呢,怎么最后选了胡亥?陛下之前可有迹象?”
第50章会稽和胡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