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走过去跪坐在席垫上,直面项梁。
“家里还有妹妹么?大嫂家的孩子也行,只要是会稽郡的孩子就行。”
“你想联姻?”
“必要联姻,会稽郡的铁铺匠人可以给我,我放我的产业里,盐利不要了,审家也有,你我也该娶亲生子了,连刘老三都有儿子了,咱们还是光棍一条,传出去不好听。”
“都撤到泗水,泗水就成靶子了,我看也不安全。吕文也未必同意。”
“无妨,吕文不怕事,他是头一号反贼,嬴政恨吕家尤甚六国旧贵。他要的不过是咱们听话,听就是了,刘老三能忍,咱们有何不可?”
“听你的,我让大嫂准备一个女儿。不过一商人,早晚屠了。我倒觉得应该拉拢刘老三,只要吕家没有武力撑腰,不足为虑,暂时忍耐。婉娘这儿子生的不错,应该送点贺礼。”
提起婉娘,张良的脸色有些低沉,让项梁不满起来。
“大丈夫何患无妻?拿不起放不下的玩意!再这样我要和你割袍断义了啊!”
张良苦笑,心领了项梁的好意,但是时间越久,反而越是有点放不下,还不如五年前的洒脱。
有时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可笑,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到头来自己的欲念都没想明白。算了,不想没用的,眼下要紧处是…
“咱们要起事了,二郎要紧张起来。”
“没看出来,就看出憋屈了。”项梁撇撇嘴,哼了一声,他在难过他要丢了会稽的根,丢了江东父老的信任,而自己眼下打不过那随驾的一万秦军铁骑。
几乎是碾压之力,都提不了勇奋之气。
张良笑。
“知道六国粮价是关中蜀郡的几倍么?”
“多少?”
“婉娘说,收粮食,三秦蜀郡的粮价不到会稽粮价的十分之一,不到泗水粮价的五分之一,不到涿郡的八分之一。”
“有甚关系?”
“秦朝根基在关中蜀郡,已经动了。”
项梁是将军,做生意也只是为了养兵,为了造兵,真要是讲商道,他其实不如曹婉懂。
曹婉懂酿酒,就懂粮价,也一直在帮张良继续酿酒,是操控粮价的推手之一。爱刘老三和帮张良不冲突,反正张良也是默许的。
“吕公真是好手段,当初我还不懂他如何硬要统一盐铁生意,以为他做退路,万一反秦艰难,直接投了嬴政,如今再看,这是杀招!”
“盐铁收的时候,必然高价,不然收不上来,那么粮食丝绸必然跌价,铁本就贵,换多粮食丝绸,铁越贵,粮食丝绸越便宜。”
“他再故意压丝绸,不停的放丝绸进民间,把铁的利润贴给丝绸,粮价暴涨。”
“这是齐纨鲁缟之计又用了一遍。嬴政还无可奈何,毕竟他统一不了六国粮食。”
“这是死局,嬴政破不了。”
“想平抑粮价,就要动用天下粮仓,尤其是关中蜀郡的。那就要动大秦根基,老秦人会民愤的。”
“不平抑,六国百姓民愤,淮泗豪杰和六国贵族皆可利用。”
“如今已是生死关头,他死我生的关口,二郎只要忍几个月,你的大运就真来了,必将青史留名。”
“始皇死不死,二世是谁接位,都改不了大秦的命运。”
项梁闻言终于开了窍,突破自身认知障碍,豁然开朗,连连点头,叹道:
“商人!乱政之根!难怪始皇如此痛恨他们!的确该杀!”
张良冷笑连连。他心有戚戚焉。
吕文也没闲着,他在同一时间正和吕泽一起夜钓。
“嬴政来会稽,必收人心,会逼反项梁。项梁会做出头鸟。这是好事。”这是吕泽的判断,他在钓人心。
吕文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并不接儿子的话。
吕泽继续说:
“父亲,项梁反了简单,成了嬴政的眼中钉,我们手里的刀,但若不反,嬴政龙船必走淮河过泗水,咱们就是眼中钉,眼下之局,还是要让项梁先反。”
“若,项梁讨好咱们…咱们怎么拒绝?如今咱家底已经空了,都填给粮丝贸易了,连审尹栗三家也是空囊,也是生死关头。得想个法子,点了项梁才是。”
吕文依旧平静不说话。
吕泽见父亲迟迟不表态,心里着急,想催促又不敢催,想发泄又怕父亲说他沉不住气没有定力。
只能不断拉鱼竿,不断放鱼饵,咬牙切齿地装淡定深沉。
“泽儿,你不如刘季,你知道么?”
“这种生死关头,刘季几次都能急中生智,我已经看到好几次了。”
“小心被他牵制了。”
这跳跃的思维,让吕泽一时没反应,鱼饵都撒了一池子。
“父亲言重了,刘季虽有帅才,我也能指挥私兵,如今吕家私兵一半是单父县的,一半是沛县的,都能听我号令,即便单父子弟不如沛县能打,还有妹妹压着阵脚呢。”
“父亲怎么只关心武力?不计较财力?”
吕文放下钓竿,站了起来,全身伸展,活动筋骨。他冷笑道:
“各地的价格已经做了,如今大秦只差一口气,不过个把月的事,但有句话,你要记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口气就是天意。”
“这气口就是嬴政”
“他活着,能调上万秦军铁骑南下,那是碾压之势,前边的布局再精妙,都不如大秦铁骑的马蹄踏过。”
“此刻去伤大楚的元气,去伤项燕的后人,去伤会稽的根基,就你和刘季那点人…哼!”
“儿啊,你还在计较那点钱财得失,如今…咱们是洗颈待戮之身呐,就等项梁来护呢。”
“你还要伤他!蠢货。”
“找个下人,毒死审氏!你得娶项梁给你选的媳妇。”
审氏,审食其的妹妹,审家嫡长女,吕泽原配发妻,也是吕泽心悦之人。本是商业联姻,却处出了真感情。
吕泽眼圈通红,泪都压不住直接溢了出来。
“她…她何错之有?她与我恩爱多年,情投意合,儿子都有了,何至于要她命?父亲这么做…让审家如何自处?咱们要结仇么?”
吕文看着吕泽,那目光冰冷而复杂,没有恨铁不成钢,没有失望痛心难过。只有…冷漠
“你当审翁没猜到?她女儿多,儿子却只有一个,孰轻孰重,他想的比你清楚。”
“审氏不死,也行。我让吕释之娶,让吕铎娶,你也就不必再操吕家的心了。”
“生死存亡之际,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咱们面对的是秦始皇。”吕文淡淡道,淡的仿佛在说天气一般。
第46章合流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