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三把小酒馆关了几天,此刻正和张嬷嬷坐在后院里纳凉聊大天。
“夫人本姓韩吧,我去轵城押镖路过的时候,总听路人议论韩国的典故,说长公主嫁丞相张平生张良,国灭,张良就是赵氏孤儿,会成为下一代的王。”
张嬷嬷笑了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笑,捧着酒樽抿了一口。
“那都是谣言罢了,故意传的。不过是想多招揽些人而已。”
“我是韩釐王之女,末代韩王安之姑,韩国大长公主,亲哥哥是…”
“韩非子。”
“哥哥早年因多智多才卷入争位,最后逃往楚国。后被我夫君张平迎回韩国,结果得罪了当时的韩王。那是也一场血雨腥风。”
“夫君死后,哥哥韩非逃亡秦国,又被李斯害死。”
“有时想想,我这一辈子过得甚无趣,成天提心吊胆的,不是因为哥哥,就是因为夫君,后来又变成儿子,反而不如现在这般逍遥自在。”
“何苦来哉!”
刘老三体会不到张嬷嬷的心境,那是贵族的烦恼,和他无关。但是他听过韩非子大名,市井传闻韩非子是智多星下凡,是妖物。
“难怪张良如此厉害,其智近妖,原来是外甥随舅呀。”刘老三感慨不已。
“我只和张良打过几次交道,一位年轻公子,比我小几岁吧,那城府一看就极深。不好惹得很呐。”
一说到儿子,张嬷嬷眉眼就柔和不少,不再冷冰冰的戒备。
“他就是太恨秦国了,家破人亡,国仇家恨,太多了,压得他透不过气。”
“当初韩王安投降,秦军铁骑入城是有分寸的,别家都不动,却唯独杀我家,一看就是李斯授意,要斩草除根。”
“我家满门,男丁只跑出他一个。”
刘老三啧舌,啧啧啧的,还摇头晃脑,没半点正经模样。
“那是得恨得反,外甥被舅舅牵连,得罪的还是当朝丞相,这辈子算是完了。还能混成如今这样,已经是本事了。”
“多谢阁下谬赞,良愧不敢当。”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从小院后门处,闪出一人。
张良是也。
刘老三并不意外,算时间张良也该来了,他都说服尹家投降始皇帝了,张良还不来才是怪事。
他仔细打量张良周身,尤其是张良腰间手中,看看有没有武器佩剑之类的。
张良并没有携带什么。
很好,是能谈的主儿。
刘老三起身相迎,拱手行礼。
“公子远道而来,某受宠若惊。”
张良客气回礼,竟开门见山。
“刘兄,哪里有什么公子,不过如母亲所言是一介落魄布衣。倒是刘兄通透,三方通吃,尹家说服的如何?”
“自然和审家一样,不日便可赴咸阳。”
小院不大,张良几步便走到母亲面前行礼入座,而后直面刘老三。
“刘兄,你的条件我答应了,你们入咸阳前,我会派人假意劫杀这里,一把火烧了此地,留下两具尸体,你便能交代你的身份。”
“不过,我也想提醒刘兄,咸阳水深,小心淹死。”
“何以见得?公子能为我解惑否?”
刘老三赶紧端起酒樽,向张良敬酒,毕恭毕敬地请教,这也是他心中的忐忑,不想张良一语中的。
张良看着那樽酒,再抬眼看着刘老三,似不想接,只在默默评估着一切人和事。最后还是端起酒樽,一饮而尽,算是接了这敬意。
“你对审佩愚说的话,是应急之策。用的是商人之道,趋利避害之法。用得好,很好。”
“但是咸阳,不用商人之道,是帝王之道,你承诺的东西,嬴政未必这么想,未必这么做。”
“别到时候,嬴政对审尹二家翻脸无情,那你们就是自投罗网了。”
刘老三最大的优点,不是集中生智胡搅蛮缠,他这辈子最大的智就是有自知之明,并贯穿一生,始终如一。
他很清楚自己混江湖是老手顶尖,但是江湖不是庙堂,所思所想皆不同。
他不懂,也不想懂,但此刻必须懂。
不懂就是死路一条。
“请公子指点前途,我愿为公子留条后路。”
“你…倒是个妙人。真有意思。”张良玩味起来,他来之前,已经盘算清楚一切,独缺一个变数,盘算来盘算去,这个变数只能是眼前人。
他竟真是个变数,变的够快的。
人往往固执己见,认定一事,便很难接受另一个答案。这个小人…瞬间就变了。
“嬴政是秦君,奋六世之烈终成一统,秉承的是法家治国之道,看的是《管子》《商君》《韩非子》之言,对商人的态度,是一以贯之。”
“壹山泽,官山海,利出一孔。”
“盐铁官营!”
“他要的是审家交出所有产业,而不是那一点点可怜的忠心。”
刘老三闻言大骇,脸色煞白,气都不敢喘了,只觉得气往上涌,血往下坠,险些晕厥过去。
他强忍着心中的恐惧,颤抖着问:
“我猜错了?那为什么不直接杀审家满门?那才是大丈夫所思所想。”
张良嗤笑起来。
“投鼠忌器罢了,商业不止是盐铁,还盘根错节地联姻,妄图行垄断门阀之势。你道审翁不懂这些?”
“商人只是贪,不是蠢。”
刘老三沉默了片刻,心知此局,众人各怀鬼胎,唯有自己弱势,最易被牺牲掉,当务之急是怎么脱身?
谁能帮自己?谁能结盟?
唯有…唯有…
眼前人!
“公子教我,公子救我。”
张良冷冷地看着他,只问:
“你觊觎我女人,囚禁我母亲…”
“我凭什么救你?”
第12章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