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佩愚对这个提议很意外，但反复斟酌个中利害关系，却不得不承认刘老三说的在理。棋盘上每一个棋子的位置都是对的。那自己这颗棋子呢？
　　“若贤侄能玉成此事，审某愿与贤侄结为生死之交。”
　　审家的平安富贵是他唯一在乎的，审食其的未来是他心头永远的牵挂。
　　“日后我审家押镖送货的生意，都是贤侄你的。必不让贤侄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刘老三一听这话就皱眉，剜了一眼审老头，嗔怪他的哪壶不提提哪壶。无家可归只是钱财问题吗？那是无根无依无亲人的凄凉。何必说出来。
　　但还有一个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事，需要解决。
　　“审叔，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始皇暗探的，这个我也想半天没想明白，我登龙舟面见始皇帝的事，只有樊哙知道，我实在不想怀疑自己兄弟。”
　　老头笑了起来，拉着刘老三起身，就去书房里边的书架处，扭开一块木板，书架后边竟然别有洞天，一个暗室出现。
　　暗室里堆满了器物和竹简布帛。
　　老头递给刘老三一个布条，上边写着：
　　刘季于龙舟密会始皇，始皇阴使其为暗探，探查审翁。审翁当心。
　　刘老三挑眉，樊哙知道密会一事，但不知道暗探之事，能两件事都知道的，只能是始皇本人。那就是…
　　“是萧何告密的？”
　　“不，是曹参。曹参是我安排的。他家原本也是贵族，后来没落了，吃饭都成问题，我就奇货可居了。”
　　曹参也是秦吏，还是萧何副手主管刑狱。他都是沛县本地人，去咸阳考吏得的功名。
　　“原来审翁喜欢资助穷人读书啊，怎么也不资助一下我呢？厚此薄彼，啧啧啧，不地道。”
　　“贤侄不是只会打架么？君子六艺一概不会，我怎么资助你？考吏可是很严的，我资助了十个人，只有曹参一人考上了。”
　　审老头此时完全信任了刘老三，就兴起了调侃的心思。
　　“你以为只我这么做？尹家也资助了，不然萧何如何能考上？我们难道不想和官府打好关系？真是什么办法都想了，奈何就是搭不上线。竟让你个游侠给搭上了。”
　　“你属实是有点气运在身上。”
　　刘老三嘿嘿一笑，喜欢这个气运二字的说法。
　　解决了审家，尹家的问题就简单了，再走一遍审家的路就好，不是还有萧何了嘛。
　　再利用萧何的秦吏身份，把审尹二家送往咸阳，递公文上拜帖，拿着账册请罪表忠心，就不关他刘老三的事了。
　　他的事…
　　只有曹婉一人，该怎么解决？
　　当自己知道始皇在意张良，连押镖送货这种挣钱养家的事都不接了，只一心一意吃这娘们软饭，就是为了躲是非，免得惹祸上身。
　　却原来这娘们背后有张良…除了远离她还能怎么办？
　　如今撕破脸了，那就…
　　杀了吧。
　　省的以后麻烦。
　　可惜了。
　　待刘老三走回小酒馆，穿过前店，走进后院，只见曹婉坐在后院正中，设桌案席垫，放了酒坛碗筷等物。
　　上巳节后三个月，此时已是盛夏，后院里没有香草鲜花，只有蝉鸣蛙叫和向日葵。
　　曹婉就在认真的剥着向日葵的瓜子，一颗颗的，很认真，仿佛在绣花。
　　刘老三走过去，坐在曹婉身边，把头靠在曹婉肩上，圈住她。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靠近曹婉，亲昵的贴着这个女人，这个永远让他一惊一乍的女人。
　　“怎么不等我就回来了，害我为你担心半天。”
　　“为了把你找出来救你，我还劫持了审家少爷的侍妾，一通威逼各种手段，累死我了。结果你竟自己回来了，好好的。”
　　“婉儿，我吃亏了呢。”
　　“婉儿，我有点伤心。”
　　曹婉没有立刻吱声，还是在剥葵花籽，好半天才轻声开口。
　　“吃亏？美人在怀，怎么会吃亏呢？”
　　“我不信，郎君从未信过我，又怎么会去救我呢。还为我伤心。”
　　“我一直以为，你疏远我，是因为吃味的缘故，就因为我是张良的人，却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郎君只是觉得我是麻烦。”
　　“也对，男人…怎么会对着动心的女人无动于衷呢？就算我丈夫就站在你面前，你想要可以直接抢。”
　　曹婉说着侧低了头，看不清此刻的表情。让刘老三心里有点痒痒，几乎不受控制的想要把那脸扳回来看看。
　　“你们娘们真是麻烦，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男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不会留在你身边三个月。”
　　“我是个小人，底层男人，这辈子恐怕也就这样了，只能指望上巳节淫奔野合才能云雨一二，又怎会和世家公子一样，在意这在意那，没事对着喜欢的女人吃味。”
　　“我原不配你的。我知道。”
　　曹娥闻言慢慢转头望向刘老三，苦笑起来。
　　“你这是在安慰我么？所以还在骗我。”
　　“骗子，大骗子，我从不觉得你卑微，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在打架，是为我挺身而出的英雄。”
　　“现在还在骗我说，不是因为你是秦朝密探，只是因位卑不想唐突我？”
　　说完就猛地去推刘老三，企图推开他，推远点，再远点，这辈子不要再靠近。
　　刘老三就这么被她推着，一点也不反抗，只痴痴地看着这个女人发疯，只因为那句英雄二字。
　　“婉儿，嫁给我吧。”
　　“离开张良，和我一心一意过日子，好不好？”
　　“不好，回不去了。”曹婉在刘老三怀里挣扎，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曹婉是个被秦军铁骑屠灭满门的孤女，没有公子相救，早就是一堆枯骨了。”
　　“没有公子，我曹婉的命就是贱命一条，和你抓的那个审食其的侍妾一样，随时都可以送人取乐。”
　　“做个反秦的侠女，至少还能死得轰轰烈烈，死得有尊严。”
　　“你又算得了什么呢？”
　　“三郎，背叛秦朝，你我现在就洞房。”
　　见到曹婉这般执迷不悟，还企图色诱策反，这让刘老三哭笑不得。
　　那就真没办法了，劝也劝了，便是情意也已尽到位了。
　　刘老三已经准备动手了，他抬起曹婉的下巴，抹掉她脸上的泪水，轻声说：
　　“我说我不是秦朝探子，你信吗？我只是一个传话的人，拉拢丰沛商贾的传话人。无所谓背叛不背叛，我也没效忠过谁。”
　　曹婉闻言泪水瞬间停止，生生憋了回去。她哆哆嗦嗦地问：
　　“审家…什么态度？”
　　刘老三笑。
　　“你觉得审家会是什么态度？一时富和万世富，是你会怎么选？”
　　“你…你是来杀我的？”
　　“呵，你的酒里，难道没放毒药？”
　　说着刘老三手一翻，攥住曹婉的脖子，开始用力下杀手。
　　他很清楚，男人，动心容易忘情也容易，一旦这情和根本利益起了冲突，那就只能舍弃情了。
　　毕竟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有一瞬间，曹婉是哀伤的，但是也只有一瞬间而已，下一刻就是解脱的畅快，她这辈子只能拼命体现自己的利用价值，从来都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张良爱自己吗？不知道，但是他肯定最爱灭秦大业。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棋子，臣妾而已。
　　竟不如眼前这个男人纯粹点，虽然他是结果自己的人。
　　她笑了，放弃挣扎。
　　这反而让刘老三有些不适，他能看明白曹婉没有什么杀意，真要是有杀意，自己一进来，这娘们应该是假意迎合，哄自己喝酒才是正解。
　　结果一张嘴就是问自己她是不是自作多情。
　　刘老三手下的力就慢了一分。
　　慢的这一分，就是曹婉的生机。
　　因为张嬷嬷！
　　张嬷嬷耍着两把杀猪刀冲了过来，一刀一刀劈向刘老三。
　　“秦狗，放开婉娘，有本事你冲我来！”
　　“你们丰沛人，都是一群唯利是图的贱人！你是，审佩愚是，你们都是！”
　　“没有传承的小人，无祖无宗的杂种。”
　　张嬷嬷像疯了一样，胡乱和刘老三厮打，一时竟也镇住了刘老三。
　　曹婉大喊：
　　“夫人，快走！咱们暴露了，你不用管我，我是该死的，夫人你快走啊！公子还在等着你呢！”
　　刘老三听这话，吓了一跳，连忙发狠制服张嬷嬷，他急问道：
　　“你是夫人？张良的…母亲？韩国公主？”
　　“是又如何？你杀啊，我早就不想活了。若不是想给张家留个后，我早就随夫君去了。”
　　刘老三快速思索着，脑力飞速运转。
　　六国旧贵必定也是一方势力，不然审老头不会一开始那么大怨气。人的脾气都是和自身实力挂钩的，没本事有脾气那就是找死。
　　他正愁杀了张良的女人会引来麻烦，引来旧贵势力的暗杀呢。
　　没想到张嬷嬷是张良的母亲！
　　可以利用！
　　“夫人，我想和你言和，不知夫人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