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家成调任为重庆市警察局侦缉队中队长，负责江北地区。
　　这在稽查处那帮人里头，不亚于一颗炸雷。
　　"范家成？就那个稽查员？"
　　"人家命好，傍上了颜三小姐。"
　　"啧啧，狗屎运啊……"
　　范家成自己倒是一句话不多说，该办手续办手续，该交接交接。只在上任那天，托人给叶清影带了个口信：
　　"颜处的恩，范某记在心里。往后颜处但凡有吩咐，范某万死不辞。"
　　叶清影听了，没说什么。
　　金茜的事从头到尾都是范家成在跑。
　　人放出来了，船找回来了，粮食也赔了一部分。当然，赔的是"折价"，比原本少得多，但金茜夫妇已经千恩万谢了。
　　叶清影看在眼里。
　　这是给他的奖励。
　　范家成调任江北中队长这件事，在警察局内部也议论纷纷。
　　"一个小小的稽查处稽查员，一步就跨到侦缉队中队长去了？"
　　"人家有贵人提携呗。"
　　"什么贵人？"
　　"颜三小姐，听说过没？"
　　"嘘，别瞎打听。"
　　窃窃私语中，有人酸溜溜地说了一句，"这年头，干得好不如抱得好。"
　　这不由让人想起了警察局局长那档子事。
　　在重庆这地界，警察局局长这个位置，不是姓唐的在当就是姓徐的在坐。换了一茬又一茬，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家。
　　为什么？
　　因为人家傍上了孔家，把某些小姐巴结得牢牢的。
　　那些小姐，谁敢惹？谁惹得起？
　　范家成这个事，说起来也不过是照葫芦画瓢。
　　堂堂颜三小姐，仅仅提拔个中队长，算不得大事。
　　范家成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逐步把俞剑平边缘化了。
　　俞剑平不服，找过他几次，但范家成软硬不吃。
　　后来，在一次行动中，俞剑平意外身亡。
　　底下人草草写了份报告，上头草草签了字，这事就算过去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
　　此时，叶清影和游静正关起门来看"禁书"。
　　窗外的黄桷树抽了新芽，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叶清影和游静的房间里拉着窗帘，两人并肩靠在床头，一旁柜子上堆着几本书，封面没有题名，像是被人特意包过。
　　室内放着留声机音乐，咿咿呀呀的，把翻书的沙沙声盖了过去。
　　叶清影手里捧着一本描写敌后抗战的书，她看得入神，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游静在看另一本，是讲抗战策略的书。她翻得慢，有时候翻过一页，又翻回去再看一遍。
　　看到某处，她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
　　她轻轻念出声来。
　　叶清影抬起头，看着她。
　　游静没有察觉，只是盯着那行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翻过这一页。
　　叶清影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叶清影拿起另一本，是写根据地见闻的。
　　翻到某一页，看到一段话，写的是根据地里，老百姓第一次分到了地，第一次不用给地主交租，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她眼神一阵失焦。
　　她想起某些报纸上那些报道：当局对示威游行者的镇压、权贵跟真正的汉奸眉来眼去。
　　想起金茜。
　　想起俞剑平。
　　想起那个替俞剑平说话的处长。
　　想起那句"戴局长也有所耳闻，但是没有制止"。
　　她忽然觉得有点热。
　　是从胸口烧起来，顺着血液往四肢蔓延，烧得她心跳快了几分。
　　她抬头看了游静一眼。
　　游静正好也抬起头。
　　"我不想干了。"游静说。
　　叶清影沉默了几息，"巧了，我也是。"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们同时露出苦笑。
　　哪儿有这么容易。
　　军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进了军统是不许退出的。如果坚决要退出，轻则调去受训，重则秘密处死。
　　叶清影如果想退出，戴笠多半会给个台阶，让她保留军籍，调到设计委员会挂个名，然后彻底冷处理。
　　但要完全恢复普通人身份，不再接受任何监控，他不会答应——她知道得太多了。
　　况且，她一旦申请退出，反而惹来猜忌，从此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游静想跟着走却是不可能。
　　她是军统的人，不是颜家的。叶清影可以仗着背景全身而退，她不行。
　　即便叶清影强硬要求，两人也只会被盯得更紧。
　　游静靠回床头，望着天花板，声音低低的，"我真的烦透那些人了。"
　　叶清影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何尝不是。
　　她身处副处长的位置，看到的比一般人更多。那些黑暗，那些肮脏，那些冠冕堂皇下的蝇营狗苟，她见得太多太多了。
　　她也深恶痛绝。
　　可是能怎么办呢？
　　只能关起门来，偷偷看几本禁书，权当发泄。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都没再说话。
　　前路茫茫，谁也看不清方向。
　　可日子还得过。
　　第二天，李丽来找游静。
　　她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有些勉强，"游静，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你说。"
　　李丽抿了抿嘴，"五灵观那一带不知怎么要拆了，通知下来了，让限期搬走。我这些天一直在找房子，可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眼看期限快到了，他们是一点也不肯通融，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她抬眼看向游静，"我想着，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游静是知道怎么回事的。
　　叶清影私底下跟她提过，那一片被划给了中美合作所，戴笠亲自在盯，谁敢怠慢？
　　同时，她也清楚。李丽来找她是假，想让她转告叶清影才是真。
　　毕竟，李丽大小也是个副科长，在交涉过程中肯定亮过身份，只不过人家不买账。
　　那她区区一个科长又能顶什么用？恐怕只有叶清影出面，才有可能说上话。
　　游静略加思索，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转达的。"
　　李丽愣了一下，感激不已，"游静……谢谢你。"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你们。"
　　目送李丽离开，游静看了眼手表。
　　快到饭点了。
　　她往另一栋楼走去。
　　自从叶清影调任行动处副处长后，只要两人都在局里，中午就会在她办公室一块吃饭。
　　游静上了楼，经过秘书室时，几个秘书正围在一起吃盒饭。见她过来，纷纷恭敬地打招呼：
　　"游科长来啦？"
　　"颜处在里面，您直接进去。"
　　游静点点头，径直往里走。
　　叶清影正伏在案头看文件，听见动静，脸上露出笑来，"来了？"
　　她把手里的文件锁好，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两荤两素一汤，热气腾腾的，分量不小。
　　副官办事周到，知道她们不喜欢被人打扰，摆好就走了。
　　两人拿起筷子，边吃边聊。期间，游静说起了李丽的事。
　　说完，她面带讥诮地点评：
　　"美国人一来，要人给人，要地给地，要什么给什么，反倒是老百姓遭了殃。现在看来，连自己人也免不了。"
　　叶清影听完，叹了口气。
　　"局里此前给我配了套房，一直空着没住人。可以暂时借给她家，等找到合适的再搬也不迟。"
　　游静听完，哼笑一声，"要不说，朝中有人好做官。"
　　叶清影夹了块肉放她碗里，"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