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叶清影站在落地镜前,抬手将最后一粒铜扣系好。
军装是昨天傍晚勤务兵送来的——黄绿色呢料,肩章上的少将衔崭新得反光,领章、袖口,每一处都熨得笔挺。
她将帽檐压低三分,镜中人的眉眼隐入一片薄薄的阴影里。
"不热吗?"游静在一旁偷笑。
叶清影可怜兮兮,"那怎么办。"
游静挠挠她下巴,"热的时候记得把外套脱掉。"
游静上身一件翻领白衬衫,下摆掖进高腰西裤里,腰间束一条黑色皮带,干净利落。
她拎起皮包,"走吧。"
门外,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静静停着。副官立在车门旁,见叶清影出来,拉开车门,微微躬身:
"处座请。"
叶清影朝他点点头,转过身看向游静,"先走了。"
游静"嗯"了一声,目送她离开,才朝另一辆车走去。
叶清影的车在特检处大门停下。副官递上证件,卫兵接过去细看,随即敬礼放行。
车驶入院内。
迎面是一栋三层的西式楼房,外墙刷着米灰色涂料。楼前空地停着三四辆轿车、两辆军用吉普,靠墙根放着一排自行车。
在路上时,副官已经将特检处的底细大致说了下:
全处一百来号人,下设总务科、邮电检查科、防谍科等若干部门。
车子稳稳停住。
此时,处长肖政芳正领着几个人候在一旁。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的什么来头啊,排场这么大。"
另一个声音更低,"她姓颜。"
那人脸色一肃,当即噤声。
副官开门,叶清影下车,帽檐下的脸扬起笑意。
"颜副处长,久仰久仰,年轻有为啊!"肖政芳迎上前,双手伸出,姿态热切。
他握着叶清影的手晃了晃,随即侧身引见,"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处里的几位同仁……"
叶清影一一握手,寒暄了几句后,一行人簇拥着她上了楼。
办公室在三楼东侧,两面开窗。室内陈设簇新,宽大的乌木办公桌后是一张高背皮椅,墙角立着绿植,茶几上摆着整套的景德镇茶具。
秘书已候在隔间,见人进来,齐刷刷起身。
"那我就不打扰了。"肖政芳停在门口,语气恳切,"有任何问题,随时问我。"
叶清影客气道谢,话不多说,开始着手了解手头的工作。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滑过,待她再次抬眼,窗外的天光已从金黄转为灰蓝。
秘书轻轻叩门,提醒晚上的宴请。
叶清影搁下钢笔,揉了揉眉心——肖政芳亲自张罗的接风宴,处里科长以上都会出席,不好推辞。
叶清影拿起电话,让佣人转告游静,她要晚些回去。
挂上电话,叶清影站起身,穿上外套出了门。
宴请的地点在都邮街附近的味腴楼。
这是重庆顶有声望的川菜馆子,门面不显,内里却别有洞天。门口往来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穿着制服、军装的人。
肖政芳订了间楼上的雅间。进门后,绕过一道屏风,迎面是一堂红木桌椅,壁上悬着名家字画,角落里摆着一架留声机。
侍者身穿白衣,端茶递巾,进退无声。
叶清影落座,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席面。
除了冷盘八碟,陆续上来的热菜有:清蒸江团、开水白菜、灯影牛肉、清炖燕窝、家常海参……哪一样都是难得一见的珍馐。
酒是泸州老窖,专人温过,斟入白瓷杯中。
推杯换盏间,气氛渐热。
肖政芳坐在主位,言语风趣,滴水不漏;几位科长轮流敬酒,话里话外透着亲近。
叶清影来者不拒,但也只是点到为止,三杯过后,杯中的酒再未下去过。
酒过三巡,邮电检查科的刘科长率先起身,借着敬酒的由头,将一只锦盒轻轻搁在她手边,笑道:
"副座往后免不了和机场那边打交道,这块怀表是瑞士货,走得准。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叶清影心下意外,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打开,也没有推辞。
有他开头,接下来的一刻钟里,桌上陆续多了几个盒子,都是些怀表、金笔之类的东西。
叶清影脸上始终挂着浅笑,让人捉摸不透。
直到席面渐残,肖政芳目光落在叶清影脸上,温和且幽深。
"令佶啊,咱们检查处外头看着风光,其实干的都是得罪人的活儿。有时候一不小心,还要堵了人家的财路。"
"有些事呢,查得太严,伤和气。凡事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能长久。"
四目相对。
雅间陡然安静下来。
叶清影望着他,唇边的笑意未减分毫:
"处座说得是。只是我这人眼神不好,该睁的时候睁,该闭的时候,不一定闭得上。还得处长多提点。"
肖政芳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朗声笑起来:
"颜副处长果然是少年英才,有锐气,有锐气。"
他重新端起酒杯,语气一转,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席间的闲谈,"来来来,再敬颜副处长一杯。"
酒过三巡,夜色沉沉。
叶清影起身告辞。
车门阖上,将一切隔绝在外。
公然行贿,真是大开眼界了!
她靠进座椅,望向窗外,重庆城的夜景飞速后退,灯火明灭,像一张沉沉的网。
她忽然开口,"这附近还有哪家点心店没关门?"
司机从后视镜里望了她一眼,略作思索,"临江路的采芝斋,这会儿应该还开着。"
"就去那儿。"
到了店里,叶清影亲自下车挑了薄荷粽子糖和枣泥饼。
都是游静爱吃的。
店家见她一身军装,起初死活不肯收钱。
叶清影没有多说,将两块银元搁在柜台上,提起油纸包转身走了。
车子重新启动,穿过零落的人迹,最后停在那栋红砖小楼前。
灯还亮着。
叶清影刚下车,院门就开了。
游静望着她,什么也没说。
叶清影迎着她的视线,脸上漾开笑意。
73.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