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生手底下人员混杂，除了少数骨干，剩下的多是江湖人。但很不幸，这次被捕的正是他手底下的骨干之一——出身忠义救国军便衣队的第二小组组长。
　　此人不仅参与了组里大部分行动，还掌握行动队多数成员的名单；更致命的是，他清楚林岚生的军统背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大概不知道林岚生具体效忠于哪个部分，也不了解其上线是谁。
　　叶清影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这个人招供，对行动队来说无异于致命的打击。
　　"他怎么被抓的？"叶清影问。
　　林岚生摇头，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不清楚。前天他去闸北踩点，之后就一直没回来，接着我就看到了报纸。"
　　叶清影大脑飞速运转，片刻后，她快速交代，"你现在立刻去闸北宝昌路107号，找周掌柜，说'南洋的货到了'，他会安排你。"
　　"明白！"
　　叶清影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示意他先走。
　　林岚生压低帽檐，佝偻着背，像寻常茶客一样晃晃悠悠站起身，朝楼梯走去。
　　叶清影又在原地坐了几分钟，才不紧不慢地起身下楼，混入街面上的人流。
　　她需要尽快回去，启动应急方案。
　　然而，变故突然发生。
　　"砰！"
　　叶清影脚步一顿，霍然回头。
　　只见几十米外，街口人群惊惶四散。
　　紧接着，传来几声急促的枪响和怒喝。
　　出事了！
　　她迅速闪身到一个小摊后面，借着人群和杂物的遮挡，盯着事发方向。
　　没多久，林岚生从人群里冲出来，一边回身射击，一边朝着她这边狂奔而来！
　　他身后，七八名便衣特务正一边开枪一边紧追不舍。
　　就在林岚生快要冲过街心时，特务已经逼近身后。他绝望一笑，举起枪对准自己，扣动扳机，却只传来撞针空击的轻响。
　　"抓活的！"特务大吼。
　　下一秒，特务蜂拥而上将他扑倒在地，拳脚、枪托雨点般落下，将他死死压住，反剪双手捆了起来。
　　林岚生奋力挣扎，眼神不期然跟叶清影对上，又迅速转开。
　　接着，他被粗暴地拖拽起来，塞进了后面赶来的黑色汽车里。
　　叶清影手指掐进掌心，目睹那辆车呼啸着消失在街尾。
　　围观的人群陆续散去，巡捕房的哨音由远及近，她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转身离去。
　　洋房起居室，游静正在翻阅一本杂志。门被用力推开，叶清影闪身进来，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与急迫。
　　"你立刻收拾东西，我给你安排去香港的船，马上走！"
　　叶清影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深处的暗格，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行囊和几本护照。
　　游静愕然起身，跟进去，"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突然？"
　　叶清影转过身，"我们组的行动队长被捕了，他在咖啡馆见过你，你现在非常危险！"
　　游静的脸色一白，眼神迅速从震惊转为坚定，她上前一步，握住了叶清影的手，"我不走。"
　　"游静！"叶清影声音陡然拔高，"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你知不知道自己如果被抓住……"
　　"我知道。"游静打断她，"但如果那个人招供，你觉得他们会先抓我这个'表妹'，还是会不惜一切代价抓行动的指挥官'海伦·叶'？"
　　叶清影哽住，胸口一阵起伏。
　　游静走近，声音放柔了些，"我不会当逃兵，更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开你。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叶清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去。她撸起游静的衣袖，露出那道疤痕，"上一次你中枪，我差点吓死。如果你被抓，我不敢想……"
　　游静直视她，再一次重复：
　　"无论如何，我们一起面对。事情还没到绝路，我们一定会有办法。"
　　叶清影与游静思考如何营救林岚生。
　　首先，胖姐与共工不能启用。林岚生不知道她们的存在，这是最后的底牌，无论如何不能暴露。
　　叶家的人脉和商行渠道也绝不能动。这次不同以往，一旦牵扯进来，整个华美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那就只剩下……军统上海区。"叶清影眉心微蹙。
　　说到这时，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游静猜到她的顾虑——上海区人员复杂，良莠不齐，早年就出过好几次叛变和泄密事件。与他们接洽，意味着暴露"书签"小组的存在，一旦内部有鬼，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陷入沉默，各自沉思。
　　就在这时，咖啡馆打来电话，说新到一批豆子，需要叶清影过去签收。
　　挂断电话，叶清影看向游静，"你最近有买豆子吗？"
　　游静皱眉，"没有。库存至少还能撑半个月。"
　　叶清影略作思忖，决定独自前往咖啡馆察看情况。她对游静交代：要是自己两小时内没回来，游静须立即撤离。
　　车子驶向霞飞路。途中，叶清影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报亭、擦鞋摊、对面的窗户……
　　好在，一切如常。
　　到了咖啡馆她才发现，来人竟是沈香梅。
　　两人上到二楼，刚坐下，沈香梅便压低声音道，"叶小姐，请你帮忙送个人出去。"
　　叶清影正自顾不暇，闻言轻笑，"沈女士这是把我这儿当码头了？"
　　沈香梅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道，"一个帮助过你、也帮助过我的人。"
　　叶清影眼神倏然一凝，"山口良子？"
　　沈香梅微微点头，神情凝重，"武田信介上台，她暴露的风险大大增加，必须立刻转移。"
　　叶清影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片刻，抬眼直视对方：
　　"可以，不过，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两天后，傍晚。
　　山口良子如往常一样收拾好办公桌，向同僚道别，走出日军司令部大楼。
　　她登上电车，在百货公司站下车，像许多女职员一样走进商场。
　　三楼女装部，她拿起一件裙子进了试衣间。
　　门外，两个扮作顾客的特务靠在栏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商品画册。
　　五分钟过去，试衣间门帘纹丝不动。
　　十分钟后，年长的特务眉头一皱，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年轻特务上前，压低声音，"山口小姐？您还好吗？"
　　无人应答。
　　年轻特务猛地掀开门帘，里面空无一人。
　　"人跑了！"
　　深夜，虹口码头三号泊位。
　　一艘悬挂葡萄牙国旗的货轮静静停靠。舷梯旁，穿着工装的男人将一套水手服递给阴影中的人。
　　山口良子迅速换上衣服，将长发塞进帽子，头也不回地登上舷梯。
　　货轮很快起锚，缓缓驶入黄浦江，消失在夜雾中。
　　不远处，叶清影收回视线，转向身旁的沈香梅。
　　"人送走了。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