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静也听到了话筒里的声音，等电话挂断，她问，"不会是你干的吧。"
　　叶清影笑笑，没有否认。
　　小岛一死，既能转移视线，又能拔除一个祸害，何乐而不为。
　　小岛君，你说的对，有些人有时候就是很让人头疼。
　　叶清影重新躺下，游静窝回她怀里，"不会留尾巴吧？"
　　叶清影环住她的肩，轻拍，"安心吧，睡觉。"
　　"嗯。"
　　两天后，日本海军陆战队参谋小岛大佐出事的消息传遍了虹口。
　　作为小岛生前公开往来的商业伙伴，又在案发当日舞会的东道主之一，叶清影自然被列入了问询名单。
　　来的是特高课和宪兵队联合调查组，叶清影在叶园的茶室里接待了他们。
　　"小岛君那晚确实来过舞会，我们聊了些航运上的事，大约十一点左右他就离开了……"
　　"……我与他只有生意往来。"
　　调查组仔细翻看了相关资料，又询问了几个当晚在场的佣人，证词都能对上。更重要的是，一个生意仰仗日占区航运的商人，有什么理由除掉自己的保护伞呢？
　　问询持续了不到一小时。送走调查组时，为首的日本军官向她微微欠身，"海伦小姐，打扰了。如果有任何线索，请务必告知。"
　　叶清影站在门口，面带浅笑目送，直至汽车转过街角，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淡去，最终归于漠然。
　　钟声的伤势逐渐稳定下来。
　　几天后，沈香梅再次登门。这一回，她做出了让步——将己方在上海的部分地下网络信息作了交换，条件是：钟声的撤离，必须通过华美贸易行的渠道。
　　叶清影答应了。
　　双方在极端保密的情况下完成了交接。最终，钟声被送上了前往香港的船只。
　　回到咖啡馆，游静递过来一杯温水，"人送走了？"
　　叶清影点头，"这件事，止于你我。对胖姐、共工都不要透露。"
　　游静沉默地注视她几秒，点点头，"明白了。"
　　迈尔西爱路附近安全屋。
　　叶清影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小小的纸片，递过去，"把这个发一下。"
　　胖姐接过，就着台灯扫了一眼，上面是几组数字。
　　她抬眼问，"换母本了？"
　　"嗯，安全第一嘛。"
　　胖姐没再多问，戴上耳机，手指落在电键上。
　　叶清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胖姐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个电码发送完毕，胖姐关掉机器，她才把视线移开。
　　"好了，"胖姐转过身，"对方确认收到了。"
　　叶清影颔首微笑，"辛苦了。"
　　端午这天，叶园从午后就开始热闹起来。
　　留在上海的叶家旁支不算多，加上一些生意上往来的朋友，倒也凑了好几桌。
　　园子各处挂了艾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和酒菜香味。请来的昆曲班子在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分外应景。
　　叶清影穿着月白色暗纹旗袍，头发挽起，正端着酒杯，与几位长辈寒暄。
　　堂兄叶承礼端着酒杯走过来，"今儿个人来得齐，你倒是会挑日子。"
　　叶清影与他碰了碰杯，"托大哥的福。我有点闷，去后面透透气，这边劳大哥先照应着。"
　　叶承礼会意地点点头，"去吧，这边有我。"
　　叶清影放下酒杯，沿着回廊不疾不徐地朝园子深处走去，穿过一个月洞门，前厅的喧闹声越来越远。
　　来到湖边，她踏上九曲木桥，走向湖心小榭，撩开竹帘走了进去。
　　里面空间不大，只摆了一张圆桌，桌上已经备好酒菜瓜果。游静、胖姐，还有共工都已在座。
　　游静今天穿了件水绿色短袖旗袍，衬得人越发清泠；胖姐换了身枣红色绸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共工一身靛蓝布长衫，瞧着特别精神，他四处张望着，眼中满是新鲜与向往。
　　见叶清影进来，三人都站起身。
　　"都坐。"叶清影在自己位置坐下。
　　胖姐先开了口，笑眯眯地说，"头儿，今天托你的福，能在这么漂亮的园子过节。"
　　游静接道，"园中园，节中节，是挺有意思。"
　　叶清影拿起酒壶，给每人倒了一杯黄酒，"咱们情况特殊，只能这样凑在一起，委屈大家了。"
　　"头儿这话说的，"共工连忙道，"一点儿不委屈！咱乐呵着呢。"
　　几杯黄酒下肚，气氛越发松快。
　　湖面泛起微微的涟漪，偶尔有锦鲤跃出水面，荡开一圈圈的波纹。前厅的乐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的，更显得这方小天地安静又隐秘。
　　吃得差不多了，叶清影放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正好，有件事在这里跟大家宣布一下。"
　　三人的目光立刻聚拢过来。
　　"营救林晨女士的嘉奖正式下来了，委员长非常高兴，亲口嘉奖。"
　　小榭里静了一瞬。
　　"游静、陈湘湘、郭铮，铨叙军衔由陆军少校，晋升为陆军中校。授予六等宝鼎勋章。"
　　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表情虽然不尽相同，但大体是喜悦的。
　　至于她自己，晋升陆军上校，授四等宝鼎勋章。另授陆海空军甲种一等奖章，中正剑一柄。
　　她只是轻描淡写带过。
　　共工重重吐出一口气，举起酒杯，"啥也不说了，头儿，我敬你！敬大家！"
　　游静和胖姐也端起酒杯。
　　游静看向叶清影，"恭喜你了，叶上校。"
　　四只酒杯轻轻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清影看着眼前三位与她生死与共的同伴，声音柔和下来，"也恭喜你们，我的中校们。"
　　聚会没有持续太久。
　　临别前，叶清影照例取出两个用红纸封好的小包，分别递给胖姐和共工。
　　两人没有推辞，将纸包仔细收进怀里，低声道了谢。
　　两人走后，叶清影取出一个墨绿色丝绒小盒，递到游静面前。
　　游静抬抬眉，打开丝绒盒子——一枚蝴蝶胸针，翡翠与碎钻镶嵌成薄薄的蝶翼，翠色欲滴，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泽。
　　她拿起胸针，对着全身镜别在了旗袍襟前，偏了偏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轻轻哼起一段不知名的曲调。
　　叶清影站在她身后，唇角也弯起弧度，"喜欢吗？"
　　游静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节后，叶清影约见了林岚生。
　　再次坐进那辆半旧的轿车里，她先颁布了嘉奖令，"林岚生，晋陆军上尉，授七等宝鼎勋章。"
　　林岚生听完咧了咧嘴角。
　　叶清影接着道，"另外，小岛的事干得漂亮，我给你记一功，会单独上报。"
　　听到这话，林岚生手腕一抬，露出那块金表，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我亲自出马，没在话下。"
　　叶清影点了点头，再次提醒，"你和你手下的人，最近都低调些。"
　　"知道，长官。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叶清影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个方正的纸包，递了过去。
　　林岚生接过，熟练地掂了掂，"谢了长官，真是越来越喜欢跟您做事了。"
　　叶清影弯弯唇，又从手袋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了过去。
　　"帮我查查这几人在上海的活动轨迹，越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