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两个穿着长衫的男人走进了漫页咖啡馆。他们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正在柜台后的游静身上。
　　其中方脸的那个走上前，语气生硬，"你们老板呢？"
　　游静眼皮都没抬，"找她什么事？"
　　方脸男人从怀里掏出证件，在游静眼前快速一晃，封皮上有"极司菲尔路76号"的钢印。
　　"有点事情，请叶小姐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游静这才抬眼，淡声说，"她生病了，不方便。"
　　旁边那个瘦高个插嘴道，"让她过来一趟。"
　　游静扯了扯嘴角，拖长了声音，"长官，你是听不懂话？生病，在家里躺着，怎么过来？"她双手撑在柜台边，"再说了，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能协助你们什么调查？"
　　"田中先生，"方脸男人往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你认识吗？"
　　游静摇头，"没听过。"
　　"你不是这里的店员？"瘦高个眯起眼。
　　"是店员就得认识什么田中、井上的？"游静反问，"每天来来去去多少人，我要个个都记得？"
　　方脸男人脸色一沉，手指着她，"别太嚣张！"
　　游静嗤笑一声，"这儿不是你们耍威风的地方。想带人走？拿手续来再说。否则，"她抬手，指向店门，"请离开，别影响我们做生意。"
　　两个特务脸色青白交加。
　　在法租界，尤其是有洋人的场合，他们确实不好像在别处那样硬来。
　　瘦高个拽了下方脸同僚的袖子，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行，那我们改天再来。"
　　游静不再搭理，拿起绒布擦拭起咖啡壶。
　　铜铃再次响起，门被重重带上。
　　……
　　福开森路洋房。
　　游静回到家时，吴妈正轻手轻脚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水盆和毛巾。
　　"小姐喝了药就睡下了。"吴妈小声说。
　　游静点点头，放轻脚步上了楼。
　　主卧里窗帘半掩，光线昏暗。
　　叶清影躺在床上，额上搭着湿毛巾，脸色苍白，呼吸有些重。床边立着输液架，药水正一滴一滴顺着细管流进她手背。
　　她确实病了。
　　春寒料峭，她先是在高楼外悬了许久，又在楼顶冻了一整晚，生病并不意外。只是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就发起了高烧。
　　家庭医生来看过，说是风寒入体兼劳累过度引起的，得静养。
　　游静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褪去了平日里那份从容温和，此刻的她显得异常安静，安静得有些脆弱。
　　不知看了多久，叶清影的眼睫忽然颤了颤，缓缓睁开。起初眼神还有些涣散，待看清床边的人，眼底漾开笑意，声音略显沙哑，"看着我做什么？"
　　游静语气平平，"看你什么时候烧傻。"
　　叶清影轻轻笑了一下，牵动得轻咳两声，"游静，你长得真好看。"
　　游静表情一呆，没好气地横她一眼，"叶小姐真不害臊，都病成这样了还撩拨人。我可是听客人说了，有个日本商人追你都追到咖啡馆来了。"她说着，压低声音，"今天，有两条狗狗闻着味儿找上门了。"
　　"嗯。"叶清影应了一声，并不意外，只对她笑，"知道了，不用担心。"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游静语气硬邦邦。
　　她自认没有任何破绽。
　　那天，她按计划在震旦大学里徘徊，远远看到校方负责人和几个日方人员神色匆匆地聚到一块儿，随后礼堂被迅速关闭。那时候她就知道，出事了。
　　于是立刻混入学生人流，悄无声息地撤离了。
　　……
　　极司菲尔路76号，灰色大楼内。
　　"废物！"
　　一声怒斥在办公室炸响。
　　曾出现在"漫页"咖啡馆的两个男人，此刻正垂手缩肩站在办公桌前，大气不敢出。
　　办公桌后，一双修长的手正缓慢地翻动着卷宗，卷宗首页贴着叶令佶（海伦·叶）的照片。
　　"问个话都问不明白，让人三言两语就顶了回来！她是生病，还是躲着？那个店员，又是什么来路？查清楚了吗？"
　　方脸男人额头冒汗，嗫嚅道，"报、报告处长，店员叫于小曼，是从外地来投亲的……背景还在查。叶令佶那边，她身份特殊，我们也不方便去住处盯梢啊……"
　　处长合上卷宗，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
　　佐藤靖三遇刺，田中横死，上头震怒，压力层层传导下来。这个与田中有过接触的美籍女商人，无论是不是巧合，都成了眼下为数不多可以追查的线索。
　　"滚下去。"处长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厌烦。
　　两个特务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处长盯着叶清影的照片，良久，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看来，得自己亲自出马才行了。
　　福开森路洋房二楼，主卧。
　　叶清影靠在床头输液看报，角落里的留声机正悠悠转着，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吴妈推门进来，"小姐，门岗那边打来电话，说有人到访。"
　　叶清影抬头，"谁？"
　　"来人自称是您在中西女塾的同窗，叫褚千欢，问您现在方不方便见客。"
　　叶清影眸光一闪，放下报纸，"请她进来吧。"
　　游静听到动静走了过来，看向她的眼神带着询问。
　　叶清影对她使了个眼神，意思静观其变。
　　大约一刻钟，一辆印着社区物业标记的"摆渡车"缓缓停在洋房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半旧浅蓝色旗袍、披着一件米白色薄毛衣的女子走了下来。她约莫二十六七岁，容貌清秀，手里握着一个同样半旧的黑色小手包。
　　她冲开车的红头阿三点点头，目光快速打量这栋漂亮的洋房。
　　早已候在门口的吴妈迎上前，脸上带着笑容，"褚小姐，我们小姐身体不适，不方便下楼，特意让我来迎接。"
　　褚千欢收回目光，对吴妈礼貌地欠了欠身，声音轻柔，"麻烦您了。"
　　她随着吴妈往里走，目光在门厅、楼梯、装饰上流转，随口一问，"令佶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姐是年后回来的。"吴妈侧身引路。
　　上了二楼，吴妈将她引至起居室门口，"小姐，褚小姐到了。"
　　起居室里，叶清影已经换了身舒适的丝绸家居服。她正靠坐在一张宽大的沙发里，膝上盖着薄毯。
　　游静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见有人进来，站起身。
　　褚千欢的目光在室内迅速扫过，最后定格在叶清影身上，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令佶，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