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七点三刻，外滩花旗银行大楼顶层俱乐部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流光溢彩，空气里浮动着雪茄、香水与酒液的气息。女士们穿着丝绸礼服，男士们穿着燕尾服或西装，三三两两聚谈。
　　叶清影的出现，吸引了诸多目光。
　　她穿一袭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剪裁简洁，却极衬她高挑的身形和冷白的肤色。长发挽在脑后，只在颈间戴了一串珍珠项链。
　　没有过多的堆砌，那份独属于东方女性的沉静气质，以及眉眼间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在满室珠光宝气中反而显得格外突出。
　　她正与瑞典领事馆的一位参赞低声交谈。
　　不远处，几位洋行经理和他们的夫人正低声交换着信息。
　　"那位是谁？以前似乎没见过。"
　　"听说是'华美贸易行'董事长的女儿，海伦，美籍华侨，刚从海外回来不久，在霞飞路开了家咖啡馆。"
　　这些私语，并未干扰到叶清影。她恰到好处地微笑，目光平静地掠过人群。
　　恰在此时，一个穿着条纹西装、身形微胖的日本人端着酒杯，带着殷勤的笑容走了过来。他是日本三井物产上海分社的高级代表，田中。
　　"晚上好，尊敬的小姐。"田中用的是英语，微微欠身，"鄙人田中，在三井物产供职。久仰叶小姐和'华美贸易行'的大名，今日得见，万分荣幸。"
　　叶清影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略略颔首，"田中先生，幸会。"
　　田中心中略感意外。以往他亮出"三井"的招牌，尤其在华人商界人士面前，总能换来更多关注与奉承。可眼前这位叶小姐，态度却如此平淡。
　　他旋即想到对方的美籍身份和传闻中的雄厚资本，立刻又堆起更热切的笑容。
　　"叶小姐的贸易行生意遍布全球，令某钦佩。我们三井虽然不比贵司，但在上海，乃至整个东亚也有一些业务。"
　　他观察着叶清影的反应，继续说，"我们与各界，包括军方高层，都保持着非常良好的沟通与合作。时常作为桥梁，接待一些重要人士。"
　　叶清影晃了晃手中的香槟，语气更淡，"是吗。田中先生真是交游广阔。"
　　田中心里不快，面上却笑容更盛，"当然！如果叶小姐在生意上有任何需要效劳的地方，我们三井非常乐意效劳。我们和陆军省、甚至一些特殊部门的采购系统，都很熟络。"
　　叶清影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抱歉，田中先生，我有点闷，想去一下洗手间。"
　　她微微颔首，礼貌地结束了谈话，将酒杯放在一旁，墨绿色的裙摆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径直朝着宴会厅走廊走去。
　　田中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又被探究取代。
　　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贵宾休息室门外，站着几名荷枪实弹的保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叶清影目不斜视，走进走廊尽头的女士洗手间，迅速反锁了门，脱下高跟鞋，推开狭小的气窗。
　　高空的风呼呼灌入，吹得她眯起了眼。她向下一望：脚下是数十层楼的虚空，狂风猎猎，几乎要将人卷走。
　　她把礼服一卷，深吸一口气，赤脚踩上冰凉的窗台，探身出去。
　　外墙有窄小的檐线和排水管道，勉强可以落脚。她将身体紧贴墙壁，手指抠住砖缝，沿着休息室方向，一寸一寸地横向挪移。
　　狂风刮得皮肤生疼，肌肉因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休息室的窗户紧闭，帘幕半开。她观察了片刻，稳住身形，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细针插入窗缝，轻轻一拨，"咔哒"一声，窗户悄然打开。她翻身进入，落地无声。
　　室内只亮着一盏壁灯，真皮沙发上随意搭着几件外套和礼帽，一旁的矮几上，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正是田中的。
　　她迅速打开，目光如电扫过。
　　文件是日文的，标题是：《关于近期重要接待事宜的联络备忘（内部）》。
　　内容很简短：
　　确认三井物产（上海）将协助陆军省驻沪联络部，负责部分后勤联络与特殊物资协调事宜。
　　接待对象级别为"特甲"，代号"风"。
　　我方负责衔接"学术交流"与"设施视察"环节的对接，具体时间地点由联络部另行加密通知。
　　这坐实了叶清影的猜测。一个军医，一个教授，根本不需要这么大的阵仗。也难怪，情报获取这样困难。
　　短短几秒，她将文件原样放回，而后原路返回，从窗户翻出，小心翼翼地挪回洗手间。
　　从宴会脱身，叶清影迅速做出部署：
　　指令林岚生的行动队，分出一部分人对田中实施24小时不间断监视跟踪。
　　指令胖姐动用所有技术手段，重点尝试截获和破译敌军联络部与三井物产之间的通讯。
　　指令共工重点侦察杨树浦陆军医院周边的地形、建筑、出入口及安保情况，寻找可能的狙击点和撤离路线。
　　指令游静设法获取震旦大学近期的日程表，勘察礼堂及周边建筑结构，评估内部行动可能性及撤离路径，作为备用方案。
　　而她本人，则打算继续与田中接触。因为他已经追到咖啡馆来了，不用白不用。
　　况且，她还缺一张照片。
　　午后，阳光透过"漫页"的玻璃窗，洒下一片慵懒的光。
　　门铃轻响，田中抱着一大捧鲜艳的玫瑰走了进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
　　叶清影闻声抬头，面露讶异，随即化为无奈，"田中先生，你也太执着了吧。"
　　恰有几位相熟的顾客在座，见状起哄，"海伦，看来东方的绅士也不缺浪漫精神！"
　　起哄声让田中脸上添了几分得意，腰杆都挺直了些。
　　叶清影似是被这气氛感染，轻轻叹了口气，对田中道，"请坐吧。"
　　她亲自走到咖啡机前，选了一支上好的蓝山豆，为他制作了一杯手冲。
　　田中心中大喜，接过咖啡啜饮一口，连声赞叹。他自以为终于敲开了美人的心防，话匣子更是关不住了。
　　叶清影偶尔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在他又一次吹嘘自己人脉通天时，她说，"家父最近也感慨，觉得海外的商业环境束缚太多，反倒是这边似乎更有机会。"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田中的表现欲，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叶小姐，令尊果然有远见！如今的上海，不，是整个东亚，未来的方向就在我们的'共荣'蓝图里！不是我夸口，我接触的，都是能决定命运的大人物！"
　　叶清影抬起眼，带着一丝淡淡的怀疑。
　　田中被她这眼神激得有些急了。他左右飞快地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我举个现成的例子！我们三井现在正协助陆军省驻沪联络部，接待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他这次来，就是推动'日华医药共荣'！"
　　叶清影适时地流露出一点好奇，"哦？是哪位？要知道，在海外，投资非常看重合作者的资历与公众形象。"
　　田中像是找到了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略显鬼祟地从随身公文包抽出一份印刷精美的小册子。封面是日文和中文双语标题，关于"东亚现代医学发展与共荣前瞻研讨会"。
　　他翻到封底，那里赫然印着一位穿着笔挺西装、戴着眼睛的中年日本人半身照。
　　"您看，这就是佐藤阁下。"
　　叶清影的目光随意地落在照片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就在这时，旁边桌的俄国商人走了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海伦！你们在聊什么有趣的？这花可真漂亮！"
　　田中只觉得一股憋闷之气直冲头顶。粗鄙的俄国佬，坏他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