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王粗糙的手指捏着一枚带着血丝的丹药，硬塞进苏醒满是泥垢的掌心。
　　“吃下去，别死在这儿。”董王声音沙哑，缺了口的鬼头刀被他随手插在旁边的焦土里。
　　苏醒没客气，仰头将丹药吞下。药力化作一股暖流，勉强压住了经脉里那种塞满碎玻璃渣般的刺痛感。
　　他靠着冰凉的符文盾牌，看着周围满地哀嚎的残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老子欠你一条命。”董王一屁股坐在苏醒旁边，从怀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卷，凑到还在冒烟的焦尸上点燃，深吸了一口。
　　苏醒扯了扯嘴角，牵动脸颊的伤口，疼得直抽气：“董头儿，您这命可真够便宜的，一顿烧烤钱都不值。”
　　“少跟老子贫嘴。”董王吐出一口青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苏醒。
　　“你小子今天露的底，够你在纠察司的剥皮柱上挂三天了。”
　　苏醒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一紧，指甲在刀鞘上刮出一道细小的白痕。
　　“阴罗网，掌心雷，还有那两只四十年道行的恶鬼。”董王夹着烟卷的手指点了点苏醒的胸口。
　　“最要命的，是你最后掏出来那个发暗金光的玩意儿，那威压连老子都差点跪下。”
　　“你一个底层妖冥使，哪来这么多要命的重宝？”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个正在包扎伤口的鬼差离得远，听不清这边的动静。
　　苏醒知道，董王这是在点他。
　　“董头儿，您也知道，我这人平时就喜欢瞎溜达。”苏醒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前阵子我去西郊巡逻，误打误撞进了个废弃的鬼巢。”
　　“里面有具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白骨，我从他身上摸了个储物袋。”
　　他拍了拍腰间干瘪的袋子，一脸肉痛：“那些符箓、法器，都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今天为了保命，全砸进去了。现在我兜里比脸还干净。”
　　董王夹着烟卷的手停在半空，盯着苏醒看了足足五秒。
　　“废弃鬼巢？前辈遗物？”董王嗤笑一声，把烟蒂按灭在靴底，“你小子这借口，编得挺圆润啊。”
　　“句句属实。”苏醒面不改色。
　　“行了，老子不管你那些零碎是哪来的。”董王拍了拍屁股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单枪匹马闯魂渊，带回重要物资，今天又在防线上救了这么多人。”
　　“你现在是个香饽饽，也是个活靶子。”
　　董王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少有的严肃：“上面肯定要查你。不管谁问，你就咬死这个‘鬼巢奇遇’的说法”
　　“只要你不松口，看在物资的份上，上面不会深究。咱们这些打工人，想活命就得学会藏拙。”
　　苏醒心头一暖，撑着刀站了起来：“多谢董头儿提点。”
　　“谢个屁。”董王咧嘴一笑，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这次咱们俩都算立了大功。等这阵风头过去，咱俩这身破官袍，估计都得换个颜色了。”
　　他指了指中军大帐的方向：“行了，别在这儿装死了。廖都尉要见你，赶紧滚过去。”
　　苏醒点点头，提着长刀，一瘸一拐地朝着中军行宫走去。
　　一路上，营地里的惨状触目惊心。一车车的尸体被拉往后方的化骨炉，浓烈的黑烟遮蔽了本就灰暗的天空。
　　老李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从苏醒身边经过。那条断臂处敷着厚厚的药膏，人已经昏死过去。
　　苏醒收回视线，握紧了手里的刀柄。
　　中军行宫。
　　厚重的牛皮帐篷挡住了外面的风沙，帐内点着几盆炭火，驱散了地府特有的阴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却依然压不住廖行希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廖行希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山文甲，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几后。他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正在仔细擦拭一把三尺长的青铜剑。
　　剑刃上暗红色的血槽里，还残留着未干的黑血。
　　“属下苏醒，参见都尉大人。”苏醒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头颅低垂。
　　廖行希没有抬头，白布顺着剑刃缓缓滑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起来吧。”
　　苏醒站起身，双手自然下垂，目光落在廖行希面前的案几边缘。
　　“这次能活着回来，多亏了大人派兵接应。属下铭记在心。”苏醒语气恭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廖行希放下手里的白布，将青铜剑搁在剑架上。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
　　“你小子，倒是命大。”廖行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元孽魂的魂渊大本营，连本都尉都不敢轻易涉足。”
　　“你一个底层鬼差，不仅进去了，还抢了东西全身而退。这份胆识，地府少有。”
　　“大人谬赞了，属下只是运气好，加上卞城王大人赐下的法宝护身，这才侥幸逃脱。”苏醒把功劳往上推，绝不揽在自己身上。
　　廖行希轻笑一声，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步走到苏醒面前。
　　沉重的战靴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可苏醒却感觉周围的空气一点点被抽干。
　　廖行希身上那股属于高阶将领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压在他的肩膀上。
　　苏醒经脉里的刺痛感再次翻涌，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扛着这股威压，没有后退半步。
　　廖行希停在苏醒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他微微低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苏醒的脸，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探究。
　　“运气？”廖行希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在战场上，运气从来救不了命。”
　　他抬起右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玉带。
　　“苏醒，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苏醒低着头，看着廖行希战靴边缘沾染的黑泥，没有接话。
　　帐篷外，隐隐传来伤兵营的哀嚎声和阴兵换防的脚步声。帐篷内，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廖行希停止了敲击玉带的动作。他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
　　“你可知，我手下有多少鬼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