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幽蓝色的火光持续跳动。
　　一叠叠冥币化作飞灰。精纯的阴气在狭小的空间内激荡，顺着苏醒的毛孔涌入经脉。
　　苏醒睁开眼，吐出一口带着腥臭的浊气。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断裂的肋骨已经完全愈合，体内滞涩的阴力重新变得顺畅。
　　他转头看向一旁。
　　陶铭身上的破布条重新化作笔挺的西装，魂体凝实。阿茹的红裙鲜艳欲滴，左肩的塌陷彻底复原。
　　谛猊趴在地上打了个哈欠，庞大的陶瓷身躯上只剩下几道极浅的白痕。
　　“老板，满血复活。”陶铭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苏醒点头，将三个鬼仆收回体内。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块通体漆黑的令牌。
　　苏醒指尖逼出一滴阴血，点在令牌中央。令牌表面泛起一层微光，随即开始剧烈闪烁。
　　魂渊的规则之力疯狂挤压着令牌散发的波动，空气中响起刺耳的电流声。
　　“滋啦……滋啦……
　　苏醒持续注入阴力。足足过了半刻钟，令牌上的微光终于稳定下来。
　　“喂？”苏醒开口。
　　“你这都没死啊？！”
　　令牌那头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董王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与暴躁。
　　苏醒把令牌拿远了一点，揉了揉耳朵：“托您的福，还喘气。”
　　“放屁！你知不知道这几天老子怎么过的？”董王在那头破口大骂。
　　“命牌上的气息忽明忽暗，城隍爷一天问我三遍！老子刀都磨好了，正准备带人去劈了那条空间裂缝！”
　　苏醒心头一暖。地府这帮上司虽然平时抠门，关键时刻确实护短。
　　“别劈了，我进来了。”苏醒语气平静，“长话短说，信号撑不了多久，我摸到了一些底细。”
　　令牌那头的呼吸声瞬间粗重。
　　“还真让你摸到消息了？”董王只回了一句话。
　　“魂渊分九大区域，以九销虫封号命名。九销虫共九只，是这里的核心规则具象化。”苏醒语速极快。
　　“各区至少有两名八十年道行的守将。我刚在销体区跟一个叫铠枭将的交过手，用玉司南把他镇压了。现在我在销心区，这里的守将还没露面。”
　　令牌那头死寂了足足十秒，只能听到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的沙沙声。
　　“九大区……九只虫……八十年道行……”董王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震撼。
　　“地府对魂渊的情报一直是一片空白。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足够判官殿把原定的作战方案推翻重做。”
　　“苏醒。”董王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你立了大功。”
　　苏醒扯了扯嘴角：“大功换不来命。玉司南丢在销体区了，算工伤还是算损耗？”
　　“算老子的！”董王骂道，“只要你活着滚回来，老子私人掏腰包给你补上！”
　　“总攻什么时候开始？”苏醒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十三到十四天后。”董王沉声回答，“大军集结需要时间，破开结界也需要准备。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潜伏，保住命。”
　　“我混进了销心区的起义军地盘。”苏醒看了一眼紧闭的铁门，“这帮土著对地府意见很大，暂时能利用，但不可信。”
　　“自己机灵点。撑住。”
　　“滋啦——”
　　信号彻底中断，鬼差令暗了下去。
　　苏醒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盯着天花板出神。“立大功”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他直接抛到脑后。
　　地府的表彰永远伴随着极高的死亡率。十三天，在这个遍地八十年道行怪物的地方，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站起身，推开铁门。
　　大厅里空无一人。长条石桌已经被清理干净，地上的碎石也扫到了角落。
　　张乐蹲在门外，看到苏醒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苏大人，您恢复了？”张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苏醒。
　　“带路。”苏醒整理了一下衣领，“去主城区看看。”
　　张乐愣了一下：“主城区？可是销心虫……”
　　“你们起义军能在主城区活动，自然有避开感知的办法。”苏醒盯着张乐的眼睛，“别告诉我，你们天天躲在这地下吃发霉的石头。”
　　张乐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两个黑色的小瓷瓶，递给苏醒一个。
　　“这是‘死水’。”张乐解释，“喝下去能强行封锁心神波动，维持三个时辰。陈叔吩咐过，您要是想出去，就用这个。”
　　苏醒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腐尸味直冲脑门。他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下去。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魂脉。苏醒感觉自己的情绪被强行抽离，愤怒、贪婪、警惕，全都被压制在一个极低的阈值。
　　两人顺着地下通道一路向上，推开一扇伪装成枯井的暗门，重新回到了地面。
　　眼前的景象让苏醒目光微凝。
　　这里确实是销心区的主城区，但与前日他刚进来时看到的死寂截然不同。
　　街道两侧摆满了摊位。摊贩们大声叫卖着不知名的兽骨和残破法器。
　　几个穿着破烂的鬼民为了半块低阶魂晶争得面红耳赤。角落里，几个断手断脚的乞丐瑟缩在阴影中，冲着过往的行人磕头乞讨。
　　热闹喧嚣，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怎么回事？”苏醒转头看向张乐。
　　张乐压低声音：“今天是‘放风日’。
　　每个月有三天，销心虫会陷入沉睡，消化吸收来的情绪。这三天里，主城区没有感知限制，大家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交流交易。”
　　苏醒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他一路扫视，仔细观察每一个人的眼神与状态。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忽然他盯着前方一个正在跟摊贩讨价还价的壮汉。壮汉骂得很脏，唾沫横飞，表情极其生动。
　　苏醒走到壮汉身边，突然抬起手，一巴掌抽在壮汉的后脑勺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喧闹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壮汉被打得一个踉跄转过头，凝固成了一张毫无生气的死人脸，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醒。
　　周围的叫卖声争吵声何乞讨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整条街道上，数百个鬼民同时停下了动作。数百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