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浓重，能见度不足五米。
　　张乐走在前面带路，脚步放得很轻。苏醒跟在后方三步远的位置，不紧不慢。
　　“那块魂晶，除了让你长出一只虫爪，还有什么动静？”苏醒开口打破沉默。
　　张乐摇头：“没了。它钻进我身体后就彻底沉寂，连一丝阴力波动都没有。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它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就这？”苏醒语气平淡，“元孽魂为了一个没动静的半成品，派大批精锐满世界追杀你？”
　　“他们要的不是我，是魂晶本身。”张乐停下脚步，转过身，“元孽魂在用整个魂渊的资源温养这些东西。我偷走了一块，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苏醒不置可否：“你见过元孽魂？”
　　张乐的身体猛地僵住。他眼中的狠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恐惧。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没有。”张乐声音发涩，“我只进过一次中央魂殿的偏殿。那天守卫换防，我摸到了主殿的门边。”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
　　“我没敢往里看。门缝里透出来的气息，根本不是一个生物该有的。那是一整个世界压下来的感觉。”
　　“我只站了一秒，魂体就差点崩碎。我拿了偏殿台子上的魂晶，拔腿就跑，一次都没敢回头。”
　　一整个世界？这评价太高了。地府卷宗里对元孽魂的记录只有寥寥几笔，评级不过是“极度危险的变异魂体”。
　　“九大区域，九只销魂虫。”苏醒换了个问题，“你具体说说。”
　　张乐稳住情绪，继续往前走：“九虫各掌握一种能力。销魂、销魄、销金、销骨、销体、销欲、销感、销情、销心。”
　　他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过去。
　　“排名越靠前，实力越强。大方村属于销魂区边缘，归销魂虫管。它们是元孽魂的九个分身，或者说是九个执行者。”
　　九种能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战斗与控制体系。从肉体到灵魂，从欲望到情感，全方位覆盖。
　　地府那帮文职人员坐在办公室里编纂的《魂渊生存指南》，简直是废纸。
　　“你刚才说，起义军在销金区和销骨区的交界处。”苏醒看着张乐的后背。
　　张乐脚步一顿。他转过身，对上苏醒的视线，咬了咬牙。
　　“我撒谎了。”张乐坦白，“起义军的真正据点，在销心区。”
　　苏醒没说话，等着他的解释。
　　“销心虫排名最末，它只对鬼民的心念感兴趣。只要你不产生对它有威胁的念头，它根本不管事。”张乐语速加快。
　　“那里是整个魂渊最混乱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藏身处。起义军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地下城，叫‘明光’。”
　　明光，黑暗终将迎来黎明。
　　苏醒在心里冷笑，这种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名字，在魂渊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是活不过三集的。
　　“你连底牌都交了。”苏醒看着他，“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们？就因为我杀了几个追兵？”
　　张乐直视苏醒。
　　“在大方村，你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张乐一字一顿地复述，“‘不想被奴役的，趁早离开’。”
　　“我躲在石头后面，看得很清楚。你是唯一一个敢当着元孽魂军队的面，说出这种话的人。你和那些麻木的鬼民不一样，你敢反抗。”
　　苏醒沉默，他当时说那句话，只是出于对地府某些案件的肌肉记忆，顺口嘲讽一句。他没打算当救世主，更没打算掺和什么起义军。
　　“那就带路吧。”苏醒点头。
　　张乐面露喜色。
　　“别误会。”苏醒打断他的幻想，“我只是去销心区打探情报。顺路而已。”
　　张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只要能把这个强援带回明光，首领一定有办法说服他。
　　“从这里到销心区，有多远？”苏醒问。
　　“避开大路和巡逻队，走荒野。”张乐估算了一下，“步行的话，大概需要五天。”
　　苏醒皱眉，他没那么多时间在路上耗。
　　大方村的动静已经传出去了，五天时间足够元孽魂把这片区域翻个底朝天。
　　“走路太慢了。”苏醒说。
　　张乐苦笑：“这已经是极限了。我们没有代步工具，泥怪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
　　苏醒没有接话。他抬起右手，掌心翻转。
　　一张面额一千的冥币出现在他两指之间。
　　张乐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种印着繁复花纹的纸张，但上面散发出的精纯阴气，让他体内的魂晶都跟着跳动了一下。
　　苏醒指尖冒出一丝幽蓝色的火苗，点燃了冥币。
　　纸灰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盘旋。周围的灰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排开，形成一个直径十米的真空地带。
　　地面上的黑色碎石剧烈震动。
　　“嘶！！”
　　一声高亢的马鸣撕裂空气。
　　两匹通体漆黑、四蹄踏着幽蓝鬼火的冥驹从虚空中踏出。它们拉着一辆暗金色的车厢。
　　车厢表面雕刻着地府的官方图腾，车轮边缘布满锋利的骨刺。
　　冥驹舆可是之前地府城隍的专属载具，日行千里，无视地形。
　　张乐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滚圆。他看着那两匹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冥驹，又看了看那辆奢华到极点的车厢，大脑直接宕机。
　　他从小在魂渊长大，见过的最高级载具，就是将领骑的那种笨重泥怪。
　　“上车。”苏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张乐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他看了看自己破烂的灰布衣，又看了看车厢里铺着的暗红色天鹅绒软垫，不敢迈步。
　　“我数三声。”苏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张乐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钻进车厢，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醒屈指在车窗上敲了一下。
　　冥驹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车轮转动骨刺切割空气。
　　整辆冥驹舆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直接冲破了魂渊厚重的灰雾，朝着销心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异常平稳。张乐趴在车窗边，看着下方飞速倒退的荒原和山川。
　　那些平时需要他拼死拼活走上几天的险恶地形，现在只是一眨眼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