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静静看着净空和尚灰色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手指隔着衣料摩挲着那三张黄底朱砂符箓。
　　这和尚道行极深，只要他信了“拿命格续命”这套说辞，明天大婚他绝对会来掀桌子。
　　渡厄怀里抱着几匹红绸，秦瑞婵手里提着两对婴儿手臂粗的龙凤喜烛。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你们怎么这副脸色？”苏醒走过去。
　　渡厄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四周“这街上的人……太不对劲了。”
　　“不对劲？”秦瑞婵愣了一下。
　　“就是太像活人了。”渡厄咬着牙，“会讲价会缺斤少两，甚至会因为一文钱骂街。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发毛。”
　　苏醒没接话，他走到旁边一个卖干果的摊位前。
　　摊位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大婚必备的“早生贵子”。
　　“老板称两斤红枣，挑最大最红的。”苏醒随手将一角碎银扔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摊贩是个干瘦的汉子，立刻拿起麻袋装枣。
　　“爷，您这是给王府采办吧？”汉子一边装一边搭话，“这全县城，也就王员外家能有这排场。”
　　苏醒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明日老爷大婚，只是我刚来府里当差，这何家小姐的底细，倒是不太清楚。老板见多识广，给我讲讲？”
　　听到这话，汉子装枣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左右看了一眼，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极其兴奋的八卦神色。
　　“这何家小妾的事，县城里谁不知道？”
　　汉子把装好的红枣递给苏醒，顺势靠在摊位上。
　　“那娘们长得十里八乡挑不出第二个，水灵得能掐出水来，可惜啊是个不安分的。”
　　“怎么个不安分？”苏醒问。
　　“她早就有相好的了！”汉子撇撇嘴，“隔壁村的一个穷酸小子，两人青梅竹马，听说都私定终身了。”
　　“结果呢？王员外看上她了，八抬大轿去抬人。”
　　汉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您猜怎么着？那穷酸小子一听何家闺女进了王府，连夜卷铺盖跑了！连个屁都没敢放。”
　　“跟王员外抢女人，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秦瑞婵站在苏醒身后，眉头紧紧皱起。
　　“后来呢？”苏醒面无表情地看着汉子。
　　“后来？”汉子抓起一把桂圆往袋里装“相好的跑了，这娘们就疯了呗，整天在王府里寻死觅活。”
　　“一个月前她趁着下人没看住跑上街，手里拿着把剪刀见人就扎。当时街上十几个人被她划伤了，乱成一锅粥。”
　　汉子指了指自己的胳膊：“我这还被她划了一道口子呢！当时她披头散发，又哭又笑喊着什么‘都不让人活’。”
　　“不过依我看啊，她就是装疯卖傻！”汉子狠狠啐了一口
　　“想博同情！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进了王家的门，那就是王家的人。还惦记着外头的野男人，真是不知好歹！”
　　摊贩的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买东西的路人也凑了过来。
　　八卦是人的天性，哪怕是在这诡异的循环里。
　　“老李头说得对。”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太婆插嘴道“王员外多有钱啊！嫁进去就是享清福的命。”
　　“她一个穷丫头，还有什么不乐意的？换了我家孙女，那是祖上积德！”
　　“就是！”一个挑着柴火的年轻伐木工放下担子“我以前在河边看她洗衣服，那腰细得，啧啧……王老爷真是艳福不浅。”
　　“疯点怎么了？关了灯不都一样？”
　　“嘿嘿，你小子想得美。”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胖子挤进人群
　　“告诉你们个秘密，上个月我花了三两银子，从王府倒夜香的婆子手里，买了一件那小妾穿过的原味红肚兜，那香味绝了！”
　　胖子的话引起周围几个男人一阵哄笑。
　　人群外围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石头，正追着流浪狗砸。
　　“打死你！打死你个疯女人！”小男孩嘴里喊着，学着大人的语气。
　　苏醒站在人群中央。
　　周围的哄笑声、议论声、谩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从九十多岁半截入土的老妪，到八九岁刚懂事的孩童。
　　没有一个人在乎她被强抢的绝望，没有一个人同情她被抛弃的痛苦。
　　在他们眼里，小妾不是人。
　　她是一个可以换取彩礼的物件，一个供人意淫的玩物，一个不知好歹的疯子，一个茶余饭后的笑料。
　　渡厄站在一旁很是不解，此刻看着这些镇民丑陋的嘴脸，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秦瑞婵气的浑身发抖，她一直把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鬼当成最恐怖的梦魇。
　　她害怕那个动辄杀人、把活人变成纸人的厉鬼。
　　现在看着这满街鲜活的“人”，听着这些比刀子还锋利的话。
　　她突然觉得，这街上的活人，比那泥沼里的鬼更可怕。
　　“我明白了……”秦瑞婵声音发颤。
　　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哀：“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第四天大门一开，她要血洗整个县城了。”
　　“因为这里根本没有无辜的人！”
　　“他们全都是帮凶，每一个人的口水，每一个人的冷眼，都是逼死她的刀子。”
　　苏醒冷眼看着这一切，转头看向秦瑞婵。
　　“可怜？”他伸手提起那袋两斤重的红枣。
　　“她是被逼疯的，她是被冤死的，这满城的人都该死。”苏醒盯着秦瑞婵“但那又怎样？”
　　秦瑞婵愣住了。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苏醒指了指秦瑞婵，又指了指渡厄
　　“你们连今晚的命都保不住，拿什么去可怜一个道行深不可测的红衣厉鬼？”
　　“她可怜，所以她今晚就会放过你吗？”
　　“她可怜，所以刘弘就不会把你们的脑袋塞进灶膛里吗？”
　　苏醒的话字字诛心。
　　“收起你那廉价的同情心。”苏醒转过身，大步向人群外走去
　　“在地府比她惨的冤魂我见多了，惨不是免死金牌，更不是我们放弃求生的理由。”
　　“这县城是个烂透了的粪坑。他们造的孽，他们自己还。”
　　“我们要做的，是在明天天黑之前，踩着这帮鬼东西的骨头，活着走出这个秘境！”
　　苏醒提着红枣，头也不回地朝着王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