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师出了门拐了个弯，往楼上去了。
　　陶铭靠在苏醒右后方，双手抱在胸前。
　　“大人。”陶铭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地方地下至少藏了六股气息，最弱的那个都不低于二十五年。”
　　苏醒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
　　“正常。”他说，“十大阎罗把控的买卖，看门的都不会是善茬。”
　　阿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纱下的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骨瓷茶杯不说话。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走廊里传来脚步。
　　进来的是一个体态富贵的中年鬼。
　　他身后跟着先前那个黑袍鉴定师，手里多了一个铁皮匣子。
　　“鄙人姓宋，排行老六，场内的人叫我宋六爷。”中年鬼进门先拱手。
　　“苏一诺先生，久仰。”
　　苏醒没纠正。他用的就是假名。
　　“宋六爷客气了。”苏醒把茶杯放下
　　“鉴定师说需要重新评估，我配合。”
　　宋六在对面坐下来，骨珠在手腕上转了两圈，目光落在桌面那三个拘魂袋上。
　　“苏先生，鬼精魄和有意识鬼物”他竖起一根指头
　　“精魄好找，但二十年以上的精魄三年才出一只。有意识的鬼物更少“
　　“您一次拿出两件，我坐不住，得亲自来看看。”
　　苏醒点头。
　　“那就看。”
　　他把第一个拘魂袋解开，画皮鬼的精魄化作一团浓稠的灰绿色气团，悬在桌面上方。
　　宋六的骨珠停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朝精魄一照，镜中显出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看了三秒，把铜镜收了。
　　苏醒把精魄收回袋中，拿起第二个。
　　“十七年鬼怪，姓孙的。”
　　袋口一松，孙宿管凝形站在茶水室中央。
　　苏醒一抬手，孙宿管被收回去。
　　宋六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苏先生，方便把其余的也验一下吗？”
　　苏醒想了想，打开第三个拘魂袋。
　　穿白围裙的胖鬼落地，一脸懵。
　　“这谁家的厨房？”左边那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目光扫到宋六，又扫到陶铭，“陶厂长？！”
　　右边那个更直接，两条腿一软蹲在了地上：“妈呀，这不是红星厂食堂吗……不对，不对劲！！”
　　苏醒手一翻，两个厨子鬼化成气流钻回袋子。
　　茶水室安静了两秒。
　　宋六的嘴角抽了一下，硬生生把笑意压回去，用骨珠敲了敲桌面。
　　“苏先生这批货……品类齐全。”
　　苏醒把拘魂袋系好，三个袋子重新摆在桌面上。
　　宋六把铜镜收进袖中，身体微微前倾。
　　“我给苏先生一个建议。”他说
　　“这批货如果一次性上拍，买家会压价。物以稀为贵，同时出两件重货，等于自己跟自己竞争。”
　　苏醒没接话，等他说完。
　　“分两次。”宋六竖起两根手指
　　“今天先上画皮鬼精魄，三天后再上十七年的有意识鬼物。中间留出发酵时间，让消息传开，第二件的价格至少翻一成。”
　　苏醒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画皮鬼精魄底价三千五百，如果竞拍顺利，五千不是问题。
　　孙宿管有意识、可交流、可驱使，这种鬼物在地府就是稀缺劳动力，六千打底。
　　两件加起来，一万出头。
　　扣掉手续费……
　　“手续费多少？”苏醒问。
　　“成交价一成。”宋六说。
　　苏醒的眼皮跳了一下。
　　鬼市正规拍卖行的抽成是百分之五。这里翻了一倍。
　　“贵了。”
　　宋六摇了摇手里的骨珠，笑容没变。
　　“苏先生，酆都拍卖场不是街边摊子。”
　　“我们提供鉴定、定价、安保、匿名交易、售后纠纷调解，全套服务。一成的费用买的是省心。”
　　他停了一拍。
　　“当然，您也可以选择走地府官方渠道。”
　　“鬼差缴获的鬼物上交判罚司，按规定逐一登记来源、击杀过程、秘境坐标。审核周期大概两到三个月。”
　　苏醒一个蓝牌妖冥使，一次交这么多货，审核的时候肯定要盘问秘境的细节。
　　秘境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个人清的场、功法来路是什么？每一个问题都是个坑。
　　董王那边走快车道已经够打眼了，再往官方渠道里塞一批，等于把自己放在灯下让人看。
　　苏醒把茶杯推到一边，手撑在桌面上。
　　“一成就一成。”
　　肉疼归肉疼，命比钱重要。上辈子甲方克扣尾款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宋六把寄售单据从鉴定师手里接过来，重新填了几行，推到苏醒面前。
　　“画皮鬼精魄，底价四千冥币，今日第三层拍场上拍。十七年鬼物三日后同层再拍，底价另定。”
　　底价从三千五涨到了四千。
　　苏醒看了宋六一眼。
　　这个宋六自己加了五百。
　　苏醒在单据上签了代号，把骨笔放回桌上。
　　“苏先生，请随我来。”
　　宋六站起来，领着三人从茶水室出来，拐进走廊尽头的一道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上的旋梯，台阶用黑铁铸成，每一级上都刻着防窃听的封音符。
　　三人跟着宋六上了三层。
　　旋梯尽头又是一道门，宋六从腰间取下一枚铜牌贴在门面上，门无声滑开。
　　苏醒走进去
　　面前是一间贵宾包厢，不大，坐六个人刚好。
　　黑檀木座椅铺着灰白色兽皮，矮桌上摆着一套冰裂纹茶具，角落里立着一座铜鹤熏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
　　包厢正前方那面琉璃窗，窗外是拍卖场的全貌。
　　环形建筑层层叠叠向下延伸，底部是白玉拍卖台，台面上的符文亮着冷光。
　　台下的观众席密密麻麻坐满了鬼。
　　一层、二层，加上散座和站席，目测过万。
　　苏醒在窗前站了几秒。
　　上辈子公司年会最多摆五十桌，他觉得已经够大排场了。
　　一万个鬼挤在一起竞拍的场面，年会算什么。
　　“六号包厢是本场最好的位置。”宋六在身后说
　　“三层拍品专场马上开始，苏先生的画皮鬼精魄排在第三件。”
　　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鬼从侧门走进来，身段窈窕，眉目间带着三分冷艳。她端着一个黑漆托盘，盘上放着三盏茶。
　　茶汤是深红色的，表面漂着一朵半透明的花瓣。
　　一个穿红袍的拍卖师走上台，手中惊堂木一拍。
　　“酆都拍卖场第三层专场，现在开始。”
　　声音传遍全场，万鬼俱静。
　　苏醒靠进椅背，目光透过琉璃窗，落在那枚黑色令牌上。
　　他的画皮鬼精魄排第三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