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蹲到刘岳面前，拍了他一巴掌。
　　刘岳的脑袋被拍得往右歪了一下，继续抵在胸口上。
　　苏醒又拍了一巴掌。
　　这回力气更大，声音在空旷的主殿里脆响，拍完手心都发红。
　　没用。
　　刘岳纹丝不动。
　　眼睛闭着，表情松弛，呼吸节奏一秒没变过。
　　三个人全陷在幻术里。
　　苏醒转过身，目光落在供台上。
　　半尊神像蹲在那儿。和他第一次进庙时看到的完全一致
　　腰部以上齐整整断掉，只剩下半截腰身和底座。
　　上次进庙的时候，有两只灰绿色甲虫从这裂缝里爬出来。
　　当时他没在意。
　　苏醒走到供台前，双手撑上台面，翻身跳了上去。
　　看向神像内部
　　在他低头瞬间，神像内部的那片黑色动了。
　　密密麻麻。
　　整个石像的内腔，从底座到断口，挤得水泄不通的全是甲虫。
　　灰绿色甲壳缝隙间透出湿润的黑光，千百对复眼同时反射着苏醒的脸。
　　苏醒右手探到腰后，握住了鬼头刀的刀柄。
　　没犹豫，
　　上辈子当甲方的时候学到一件事：发现Bug别分析，先砸。
　　十年道行催到刀刃上，鬼头刀从上往下劈进石像。
　　石像从中间炸开。
　　碎石飞溅，供台都震裂了一条缝。
　　甲虫从碎裂的石像里涌出来。
　　灰绿色的虫潮从断口处喷射而出
　　苏醒从供台上跳下来，退了三步。
　　虫潮落地之后没有四散逃窜。
　　它们在地面上汇聚，翻涌，叠压，速度快得不像活物。
　　不到十息。
　　一个人形站了起来。
　　两米出头的高度，通体由密密麻麻的灰绿色甲虫构成。
　　腹腔的位置，隐约能看到那只青绿色的母虫，被层层甲虫包裹在正中央。
　　虫人站稳的同一瞬间，万千甲虫的翅膀同时扇起。
　　嗡。
　　人形化作一道灰绿色的残影扑来。
　　快。
　　苏醒的鬼头刀横在身前。
　　“铛！”
　　虫人的手臂砸上刀身，力道沉重。苏醒双脚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痕，退了一步半。
　　不止力量大。它的手臂在接触刀身的瞬间分散了，数十只甲虫绕过刀刃，顺着刀背往苏醒的手指爬。
　　苏醒猛甩刀，阴气从刀身爆出一层。甲虫被震飞，但虫人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一拳。
　　从侧面扫过来，带着嗡嗡的振翅声。苏醒侧身闪过，刀尖反手捅进虫人的腰部。
　　刀刃切入的触感不对。
　　不是肉，不是骨，也不是笼统的实体。是活的。
　　刀刃劈开的每一层都在蠕动，切断的甲虫尸体还没落地，旁边的虫就填补上来，把缝隙堵死。
　　杀不干净。
　　虫人的腰被捅了个对穿的洞，三息之后，洞没了。甲虫重新覆盖，表面平整如初。
　　苏醒换了打法。
　　他不再贪攻，拉开距离，鬼头刀在身前画弧。
　　十年道行的阴气凝在刀锋上，每一刀挥出去都带着弧形的气刃。
　　一刀斩掉虫人半条手臂。甲虫哗啦散落，但一息之后重新攀附。
　　再一刀削掉它半个脑袋。虫潮翻涌补全。
　　苏醒一连劈了七刀，虫人被斩得七零八落，但每次都能复原。
　　这玩意儿的恢复速度和他砍的速度持平。
　　打到第十个回合，苏醒摸清了规律。
　　虫人每次重组，都有极短的一个停滞。
　　那个瞬间，腹腔位置的虫层会变薄。
　　第十二回合。
　　苏醒一刀横扫虫人的胸口，刀气带着十年道行的全部力量把上半截的虫群炸散开来。
　　虫潮飞溅，遮天蔽日。
　　苏醒没有追斩散落的虫，他在虫雨中直冲向前，左手抓住了腰间那个大了两圈的拘魂袋。
　　袋口朝前。束绳上的符文亮了。
　　虫人正在重组。腹腔的甲虫层因为胸口被劈空而短暂断层，那只青绿色的母虫暴露了半个身子。
　　拘魂袋的吸力在这一瞬间爆开。
　　董王说的没错。二十年道行以下，不用打散，只要压制住就能直接收。
　　最后一层虫壳被撕掉的瞬间，母虫化为一道青绿色的光线，嗖地射入拘魂袋。
　　袋口收紧。
　　束绳上的符文闪了两下，归于沉寂。
　　同一时刻，殿内漫天飞舞的甲虫像被抽掉了线的木偶，齐刷刷坠落。
　　风从破掉的屋顶灌进来，把虫灰吹得满地乱转。
　　苏醒收刀，低头看了一眼拘魂袋。
　　收了。
　　他估算了一下这只母虫的道行。
　　幻术能同时困住四个人，其中包括他这个十年道行的鬼差，虽然真正的战斗力不算顶尖，但能力够偏门。
　　苏醒把拘魂袋拍了拍，挂回腰间。
　　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闷哼。
　　“嗯？”
　　苏醒转过头。
　　刘岳的眼皮在抖。跳了几下之后猛地睁开，瞳孔涣散地盯着天花板，过了两息才聚焦。
　　他一骨碌坐起来，四下张望，呼吸急促。
　　看到苏醒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
　　“人呢？！”刘岳的嗓子像含着砂子，“老陈和周瘸子！”
　　“在那。”苏醒朝东耳房方向努了努嘴。
　　老陈正从地上坐起来，揉着后脑勺，一脸茫然。
　　碎瓦片从他肩上滑下来，看样子是被踹倒之后的姿势睡到现在。
　　周瘸子醒得最晚。右腿从断木上掉下来的姿势僵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又看向苏醒，一副活见鬼的困惑。
　　“发生什么了？”刘岳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扶住了供台边缘。
　　供台上空荡荡的。
　　连半尊石像都没有了，只有一堆碎石渣和一层灰烬。
　　苏醒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仨睡过去了。”
　　刘岳：“……睡过去了？”
　　“从进庙避雨开始，三个人倒头就睡，叫都叫不醒。”
　　苏醒面不改色
　　“外面有只诡异摸过来，我处理了。”
　　刘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层灰烬
　　又看了看苏醒刀鞘上新添的虫液痕迹。
　　“我做了个梦。”刘岳声音低了下来。
　　“梦里在下雨，我们往聚集点走。走着走着，老陈和周瘸子就没了。“
　　”然后你也没了。我一个人站在雨里，前后左右全是灰雾，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苏醒
　　“最后我看见那座破庙，推门进去，里面供台上坐着一尊神像，我好像还被人扇了两巴掌！”
　　“梦而已。”苏醒打断他，语气很平，“以后不要梦到什么都当真。”
　　刘岳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