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墙碎了，荒原上的阴风灌进来，吹散最后的灰雾残片。
　　赵拙和孟七站在废墟中间，身上还挂着冰碴子。两个被困了十年的鬼差打量四周，目光复杂。
　　“这地方离地府隔了忘川河。”
　　赵拙蹲下身，手指摸了一把地面上残存的阴气，搓了搓
　　“我们怎么回去？”
　　苏醒靠着石台缓了缓伤
　　“裂隙。”
　　苏醒指了个方向
　　“是忘川河支流的尽头有个裂隙，我从那边过来的，顺着河游回去就行。”
　　赵拙的嘴角抽了一下。
　　孟七直接转过头来，用看疯子的眼神盯着苏醒。
　　“忘川河。”
　　孟七的嗓门比刚才大了一倍
　　“你说游回去？”
　　“对。”
　　“忘川河吞噬一切鬼魂，碰到就没，你上次能活着过来已经是烧了八辈子的高香”
　　“所以我说试试看。”
　　赵拙站起来“你几年道行？”
　　“八年”
　　赵拙沉默了两秒。
　　“不行。”
　　他摇头
　　“忘川河不是你拿命去赌的地方。先想别的办法。”
　　苏醒没听完，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件事上了。
　　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空地外围，鬼阵崩溃后留下的残骸遍地都是。
　　游魂的碎片正在缓慢消散，但还能收。
　　苏醒的眼神变了。
　　“等一下。”他对赵拙说了一声，转身就走。
　　赵拙：“……等什么？”
　　苏醒已经走出了五步。他解下腰间的拘魂袋，袋口朝前。
　　最近的一团游魂残体颤了一下，被牵引力拖起来，嗖地吸进袋子里。
　　苏醒没停，脚步甚至比刚才快了。
　　他弯腰经过第二团残体，袋口一扫，又收了一个。第三个，第四个。
　　赵拙和孟七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年轻鬼差
　　在满地残骸里弯腰、起身、弯腰、起身，活像在地里捡麦穗。
　　“他在干什么？”孟七问。
　　赵拙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收游魂。攒业绩。”
　　孟七的表情凝固了。
　　苏醒已经收到了第二十一个。拘魂袋鼓鼓囊囊，再塞就要撑破缝线了。
　　他晃了晃袋子，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
　　不是心疼自己的伤，是心疼地上还有没收完的。
　　苏蹲在一团正在消散的游魂残体旁边，试着往拘魂袋里塞第二十二个。
　　塞不进去了。
　　苏醒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遍地都是，保守估计还有一百来个能收的。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撑满的拘魂袋。
　　这种感觉，上辈子经历过。
　　超市限时打折最后三分钟，购物车已经推不动了，但货架上还有半价的东西没拿。
　　苏醒站起身，慢慢走回赵拙和孟七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腰间。
　　赵拙的拘魂袋还在，布面被冰碴子冻出了一层白霜，但结构完整。
　　孟七的也在，比赵拙的大一号，鬼差捕将的标配。
　　苏醒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神已经说完了。
　　赵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拘魂袋，又看了眼苏醒。
　　十八年道行的巡察使见过各种鬼差，有怕死的、有莽的、有油滑的，没见过这种。
　　刚从五十年道行的古鬼手底下爬出来，伤还没止住呢，第一反应是去捡垃圾。
　　孟七咧了咧嘴，半边脸上的黑色冰晶碎了几片。
　　“你拿去用。”
　　孟七把拘魂袋解下来扔过去
　　“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赵拙犹豫了一下，也解了下来。
　　“给你。”他把袋子递过去，“不过我有个条件。”
　　苏醒接过两个拘魂袋，手上的动作比战斗时还稳：“说。”
　　“你游忘川河的时候，把我们收进去，带我们回地府。”
　　苏醒的手停了。
　　赵拙看着他
　　“我知道你觉得这个要求很突然。但你得听我说完。”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苏醒看到了赵拙的指尖正在变透明，不是阴气波动造成的视觉效果，是实实在在的消散。
　　指甲、指尖的皮肤、第一个关节，都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化为虚无。
　　孟七也抬起手。他的情况更严重，左手已经透到了手腕。
　　“北阴荒原死亡区。”
　　赵拙把手收回去
　　“这个名字不是白叫的。阴气浓度太高，又没有地府的秩序法则镇压，鬼差的灵体会被环境侵蚀。“
　　”被阵法镇着的时候反而没事，阵法的阴气护着我们。现在阵破了，我们暴露在荒原上，撑不了多久。”
　　“多久？”
　　“三天，也许五天。”赵拙说，“然后彻底消散，连转世的资格都没有。”
　　苏醒想了想。
　　他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在死亡区待了这么多天什么事都没有。
　　活死人。
　　血还是热的，心跳虽然没有，但身体里残留着一丝没断干净的生机。死亡区侵蚀的是鬼，不是人。
　　他不受影响，因为他不完全是鬼。
　　“行。”苏醒把三个拘魂袋分别挂好，“你们先进去，等我收完。”
　　赵拙点头。
　　苏醒捏了个诀，拘魂袋口朝向赵拙。赵拙的身形化为一道灰光，缩进了袋子里。
　　孟七看了苏醒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多说什么，也化光入袋。
　　两个五十年道行的鬼差，就这么装进了一个八级鬼差的拘魂袋里。
　　苏醒把装着赵拙和孟七的拘魂袋系在腰间最里侧，拍了拍，确认牢固。
　　然后他拎着剩下两个空袋子，回到了残骸场。
　　接下来的一刻钟，苏醒在黑石板上来回穿梭，弯腰的频率比上辈子双十一打包发货还快。
　　第一个空袋装了五十四个。
　　第二个空袋装了六十六个。
　　装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袋口的缝线已经绷得嘎吱作响。
　　苏醒硬是把那团快要散完的游魂残体往里按了按，“卡”的一声，塞进去了。
　　三个拘魂袋，满。
　　加上之前自己那个袋子里的二十二个，总共一百四十二个游魂。
　　按照地府的兑换标准，低级游魂一个两点业绩。一百四十二个，二百八十四点业绩到手。
　　苏醒在心里算完这笔账，终于舍得直起腰来。
　　浑身的伤口全在抗议，肋下那道口子已经凝了一层鬼体，苏醒选择只有一丝血是活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地中央那个被砸碎的石台。
　　符文全灭了，冰层碎成渣，只剩几道刻槽还留在地面上，像某个巨大生物死后留下的骨架。
　　怀里的玉司南贴着胸口，不凉不热。
　　苏醒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