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华攥紧手中佛珠,指尖在光滑的檀木珠串上摩挲,避重就轻地温声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奕璘眸光闪烁,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我只是想求圣上,放长姐你回府。”
他顿了顿,倏地抓住沈婉华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长姐,你快去告诉她!我与你才是同母姐弟!”
沈婉华却蓦地抬眼,望向不远处相拥而立的帝后——
晨光中,桓靳正低头为她的庶妹沈持盈整理鬓边散落的发丝,那专注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说来也怪,自今晨醒来,那些曾经反复折磨沈婉华的嫉妒与不甘,竟如晨雾般消散无踪。
即便此刻亲眼目睹桓靳与庶妹亲密无间,她心中也不再泛起酸涩,只余几分淡淡的艳羡。
毕竟,庶妹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她毕生最渴望的一切。
“长姐?”沈奕璘见她出神,不安地晃了晃她的手臂。
沈婉华回过神来,对上弟弟期待的眼神,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让沈奕璘心头一沉,隐约明白了什么,却不敢再追问。
他无法接受自己竟是最鄙夷的舞姬所生,更无法接受被自己欺凌多年的沈持盈,竟是自己的同母姐姐。
沈持盈款步走来,宝蓝色的裙裾在晨风中轻扬。
她眉梢微挑,笑意盈盈:“大长公主当年可曾历经十月怀胎,外人未必清楚,可长姐自幼养在公主府,怎会不知?”
沈婉华指尖一颤,佛珠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迟疑半晌,沈婉华终是缓缓点头:“奕璘他…确实非母亲所生。”
若奕璘真是母亲所生,以母亲的性子,怎会放任他养在侯府?
不过是因大魏律法规定,驸马庶子不得承袭爵位,母亲才配合隐瞒。
“不可能!”沈奕璘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两步,像是被人狠狠甩了几耳光。
他看向沈持盈,嘴唇颤抖,喉咙却酸涩得说不出话来。
自记事起,他在父亲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下,对沈持盈母女的厌恶早已深入骨髓。
沈持盈看着这个同母弟弟,心中已无波澜。
既不打算与他公开相认,更不指望与他成为相亲相爱的姐弟。
沈持盈忽然想起什么,淡淡道:“你如今既已知晓身世,合该到阿娘坟前好生磕几个头,赎赎你这些年的罪过。”
“还有,从今日起,你也不必去国子监念书,就在山下小院住上几年,也好体验体验,我们母女当初过得何等艰苦。”
说罢,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去,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奕璘呆立原地,只觉得脊背发寒,整个人被巨大的荒谬感笼罩。
若换作旁人,得知当朝皇后是自己亲姐,恐怕欣喜若狂。可他……
沈婉华看着弟弟失魂落魄的模样,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叹一声,转身走向佛堂。
晨钟恰在此时响起,浑厚的钟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恰如那话本的开篇,年幼的女主角沈婉华用钟声逼退刺客,如今故事落幕,也以这钟声作结,像是一场圆满轮回。
沈持盈快步回到桓靳身边,仰起脸望着他,眼底还沾着未干的湿意,“陛下,咱们回宫罢。”
桓靳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指腹轻轻拭去那抹水光:“好。”
话音刚落,沈持盈忽地破涕为笑,眼底迸出释然的光——从今往后,她再也不必被所谓的话本剧情束缚了!
山风渐起,卷着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又被风携着飘向远方。
远处的佛塔上,住持明空静静立着,目光望着这一幕。
忆起方才帝王与他探讨之事,他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口中不由默念数声“阿弥陀佛”,声音轻得融进风里。
他身旁还站着个年轻和尚,眉目清俊,身形颀长,只是脸庞上隐约留着几道浅淡的烧伤疤痕。
小和尚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持盈的方向。
虽身着素净僧衣,剃度落发,可他眼底却跃动着近乎狂热的情愫,与周遭的禅意格格不入。
帝后銮驾回宫后,宫中诸事渐渐回归原有的秩序。
桓靳肩上政务日渐繁重,虽依旧夜夜留宿坤宁宫,但与沈持盈母子相处的时辰却日渐稀少。
沈持盈倒不似从前那般患得患失,每日过得极为充实。
将宫务料理得井井有条之余,她也没忘给自己寻乐子。
她效仿昔日的庾太后,隔三差五便小设宴席,宣召宗室命妇们入宫。
享受众人百般奉承的同时,沈持盈也暗中为自己与虎儿培养势力。
待虎儿年满三岁,便是开蒙念书的年纪。
桓靳亲自挑选当世大儒授课,开始正式对虎儿进行系统的储君教育。
从此不论阴晴雨雪、酷暑严寒,虎儿每日雷打不动卯时起身,前往上书房读书,从不缺课。
沈持盈心疼得几乎落泪,分明还是个白胖可爱的小婴孩,竟就承受如此严苛的安排。
可她也知,儿子身为储君,注定要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磨砺。
数日后,恰逢中秋,小太子难得歇息一日,不必晨起就前往上书房念书。
今儿沈持盈也特地起了个大早,将儿子唤来正殿用膳,母子俩好亲热一番。
这粉雕玉琢的胖团子尚未满四岁,却日渐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那张酷似母亲的精致小脸无时无刻都紧紧绷着,活像个小冰块。
沈持盈将他拥进怀里,指尖戳戳他小胖脸,“虎儿笑一笑嘛,这般严肃做什么?别跟你父皇似的。”
再过些年,虎儿就该搬出坤宁宫,迁往东宫去,光想想她都有些不舍。
昔日尚未与桓靳彻底交心,她无数次盼望儿子快快长大,成为她的依靠,如今反倒希望他长得慢些。
闻言,虎儿抿了抿小嘴唇,一字一字道:“太傅说,为君者,需喜怒不形于色,不可教外人看破心思。”
然说着这话时,他小脸蛋却不由自主埋进母后颈窝,满是依赖地蹭了蹭,分明还是眷恋母亲的稚子模样。
沈持盈心头一软,没忍住又亲了亲他白嫩的小脸蛋,笑道:“虎儿现在还小呢,不必这般老气横秋的!”
小家伙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母后这话不太妥当,却也没有反驳。
摆弄了半晌手中的鲁班锁,他又蓦地仰起小脸,奶声奶气问:“母后,虎儿为何叫虎儿?”
第121章 同父同母的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