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彻底停下,帝后携手下车时,暮色像块浸满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罩住山巅。
沈婉华和沈奕璘姐弟俩皆是一愣,瞳孔急遽收缩。
寺中静立的僧众纷纷举掌齐眉,双手合十,默念佛号,揖深而缓,示敬非屈。
天际乌云翻涌如惊涛,将最后一缕残阳啃噬得干净。
沈奕璘气得几乎呕血——沈持盈这贱婢怎么阴魂不散!
沈婉华怔立许久,望着帝后那对交握的手,唇角泛起的苦涩漫过脸颊。
远处闷雷滚过,低哑如巨兽咆哮,似乎正酝酿着场滂沱暴雨。
沈持盈特意在人群里搜寻嫡姐女主的身影。
然目光扫到沈奕璘时,她骤然顿住,眉梢微挑,藏着几分意外。
沈奕璘今年方满十五,却蹿高许多,比长姐沈婉华高出半个头。
身形却还带着少年的单薄,俊秀面容上未脱的稚气里,裹着与年龄不符的戾气。
沈婉华则一袭素色僧衣,纱质修行帽包裹着发髻,倒生出股异样的冷清圣洁之美,像月下寒梅。
沈持盈眸光闪了闪,心下微动。
滂沱大雨将至,桓靳命人速速带路前往提前备好的厢房。
沈持盈好奇地打量着寺院的内部构造——在山脚下仰望多年,她却是初次踏入寺中。
整座山寺古朴清幽,飞檐斗拱隐在苍松见,青砖黛瓦处处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全无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
这静法寺虽处京郊僻壤,却因太祖皇帝曾在此避过战火,此后大魏开朝,成为钦定的皇家寺庙,等闲人不得靠近。
帝后甫一踏入厢房,外头便刮起风。
天际乌云如浓墨翻滚着压向山巅,仿佛下一瞬就要将整座寺庙吞入腹中。
沈持盈望着窗外被风扯得歪斜的竹影,喃喃道:“像要变天了。”
桓靳面色凝重,蹙眉吩咐人看好逗留在宫里的太子。
斋饭很快摆上来,白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碟小菜绿油油的,寡淡得像没沾过盐。
沈持盈素来无肉不欢,用银勺拨了拨,只觉没滋没味。
她忽生出戏谑之心,悄悄凑到翡翠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便转到侧间洗漱更衣。
电光劈开乌云的刹那,照亮满院,紧接着大雨便倾盆而下,砸在瓦上噼啪作响,像无数鼓槌在敲。
桓靳端坐在简陋书案前,正批阅着新送来的奏折。
橘黄烛火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跳动,将影子投在纸窗上,忽明忽暗。
就在他欲起身推门而出时,有个身穿素色僧衣的比丘尼惊现,身影踉跄,还欲扑进他怀里。
“放肆!”桓靳拧眉偏身闪开,脸色骤然冰寒,“来人,将这…”
话未说完,他便看清那“小尼姑”的样貌,怒容稍稍一敛。
虽被灰扑扑的僧帽遮了大半,可这么张艳丽张扬的容颜,除了沈持盈还能是谁?
却见这小尼姑将脸垂得更低,只露出截纤细莹白的玉颈,绵软无力地跪在冰凉青砖上。
“施主饶命,贫尼不是故意的…”她故意吸了吸鼻子,尾音拉长软颤。
“方才惊雷炸响,贫尼慌不择路,才误闯了圣驾所在,求施主开恩!”
窗外雨声愈发猛烈,烛火被风裹挟着晃了晃,将她瑟缩的身影投映在墙面,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桓靳垂眸盯着她半晌,并将她从头至尾细细打量了遍。
廊下值守的侍卫们闻声前来,在门外探问:“圣上?可还要卑职入内?”
桓靳滚了滚干涩的喉结,对外沉声道:“不必了,尔等都退至三丈外,只留宫人内监随侍。”
“是。”侍卫们连忙退下。
随后桓靳半蹲下来,抬手捏住小尼姑圆润饱满的下颌。
“既是佛门弟子,日日斋戒,为何小师父这身子养得这般丰腴?”
“施主明鉴…”沈持盈眨眨眼,开始信口胡诌,“贫尼并非自幼出家,而是被遣来守寡的。”
她煞有介事道:“贫尼那死鬼相公,刚娶贫尼过门便一命呜呼了。”
“夫家担心贫尼守不住,才将贫尼……”
说着说着,她头顶僧帽不慎滑落,鸦青发丝瀑布般倾泻而下。
桓靳兀然眯眸,眼底跃动着暗簇簇的火,“哦?守寡的小尼姑?”
“是,”沈持盈乖巧点头,语调委屈巴巴,“误闯圣驾所在,贫尼罪该万死,还请施主恕罪。”
素白僧衣领口早被她悄悄扯松,此刻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露出大片细腻雪白的肌肤。
“若施主愿放过贫尼,贫尼定日日在佛前为施主祈福…啊!”
桓靳将她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净房。
待熬过今日回宫,她定要悄悄让人换掉那所谓的“无害避子香”!
清洗妥当后,桓靳熟稔地用柔软棉巾将她裹紧,打横抱起,缓步走向里间的架子床。
两人相拥着温存,沈持盈依偎在他怀中,听着窗外渐渐减弱的雨声。
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龙涎香的味道,竟比安神香更让她安心。
桓靳则将下颌抵在她的发顶,缓缓阖上眼眸养神,厢房内一时只剩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待怀中人呼吸渐趋平稳,他才不紧不慢起身,披好外衣,推门而出。
雨后的山间雾气弥漫,他独自沿着青石小径走到静法寺大门前。
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缭绕的山脚下,隐约能望见那处青瓦小院。
山风拂面,携着雨后独有的清新草木气,桓靳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玄色衣袍被风掀起,猎猎作响。
昔年父皇费尽心机,终究没能如愿改立赵氏为后。
若父皇在天有灵,知晓如今的皇后,正是赵氏的外孙女,也不知作何感想?
良久,亲卫才敢轻手轻脚上前,低声禀报:“启禀圣上,已至卯时二刻。”
桓靳低低“唔”了一声,随即收回目光,转身时,脸上已恢复往日的冷峻沉凝。
沈持盈再次醒来时,已是辰时末。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锦被上,暖融融的一片。
她迷迷糊糊地往身旁一摸,被褥却是冰凉的,瞬间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陛下?”她猛地坐起身,环顾空荡荡的厢房,哪还有半分男人的踪影?
沈持盈心头骤然一沉,连外衫都顾不上披,赤着脚就往门外冲。
“娘娘!”守在门外的翡翠见状,慌忙上前拦住她,“您这是要去哪儿?”
“陛下呢?”沈持盈眼眶泛红,伸手紧紧攥住翡翠的衣袖,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发颤。
翡翠被她这副慌乱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回道:“圣、圣上在隔壁厢房,正接见静法寺的明空住持。”
话音还未落地,沈持盈已提着寝衣下摆,踉跄着跑了出去。
单薄的纱衣被晨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她却顾不上半分仪态,径直冲到隔壁厢房外,透过敞开的窗棂往里张望。
桓靳身着玄色常服,端坐于案前,对面站着身披朱红袈裟的明空住持。
似是察觉到窗外的动静,他抬眸望来。
瞧见沈持盈衣衫不整、赤着双脚的模样,他眉头当即拧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但不过瞬息,他那双眼眸便染上几分了然与安抚,朝着她微微颔首。
沈持盈眸光倏地亮了起来,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他们这算是把话本剧情彻底走完了!?
“娘娘,快随奴婢回去更衣吧!”翡翠追上来,皱着眉头压低声劝道。
沈持盈却笑逐颜开,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一进厢房,她便扬声吩咐:“快,伺候本宫梳洗更衣!”
沈持盈对着铜镜左照右看,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翡翠不明所以,“娘娘,可是有什么喜事?”
“喜事?”沈持盈眼波流转,语气里满是雀跃,“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她重获新生了,往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怕被废后、怕被打入地牢,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
“等回宫后,你们都重重有赏!”
翡翠与琥珀对视一眼,虽摸不透自家娘娘为何突然这般高兴,却还是连忙屈膝谢恩。
用过早膳,沈持盈见桓靳仍在与明空住持详谈,索性带着宫人在寺院里闲逛。
雨后初晴,古寺青砖黛瓦间沾着水珠,更显清幽雅致。
她正驻足欣赏廊下的石刻,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咚咚”的闷响。
循声望去,只见沈奕璘正红着眼眶,一下下踹着院中的老柳树,那架势,活像跟树干有什么深仇大恨。
沈持盈抿了抿唇,莫名有些尴尬。
这混账东西,和她实在太像了——不仅是模样相似,就连这气急败坏时的小动作,都如出一辙。
正思忖着,沈奕璘已发现了她,当即停下动作。
他气势汹汹地冲过来,顿住片刻,方隐忍痛苦地质问:“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长姐?”
沈持盈挑了挑眉,还未开口,翡翠已抢先挡在她身前,“放肆!皇后娘娘面前,岂容你如此无礼!”
“少拿皇后的架子压我!”沈奕璘咬牙切齿,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持盈,不肯移开半分。
“放长姐离开这鬼地方,否则…”他突然压低声音,“我就把你那舞姬生母的身世,捅到圣上面前去!”
沈持盈闻言瞳孔微缩,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沈奕璘见她神色微变,不由得意地扬起下巴,“你若再不肯放过长姐,就别怪我了。”
“沈公子好大的威风。”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传来,打断沈奕璘的话。
第119章 扮演小尼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