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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你留在这里
  叶锦清低头看着叶知意,伸手把她头上翘起来的那根碎发按了下去,然后松了手,转身走了。
  纪墨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
  叶锦清走了几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跟着我做什么?"
  纪墨低着头:"陛下让属下在巷口等姑娘。一炷香没出来,属下去敲门。"
  叶锦清没有反对,继续往前走。
  她穿过半座城,在城西一条窄巷的尽头停住了脚步。
  巷子深处有一间半掩着门的铺子,门口摆着一排干果,冷冷清清的没什么客人。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铺子里没有客人。
  她伸手把虚掩的铺门拉严了一些,又将门框上搭着的旧布巾取下来挂到了门闩上。
  这是这一带铺子闭门谢客的惯常做法,路过的行人见了便不会进来打扰。
  然后她推门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拨算盘珠子。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手指顿了一下。
  叶锦清走到柜台前面,没有坐下,也没有开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孙茂。一言不发。
  孙茂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停住了。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手里的算盘珠子终究没有拨下去。
  他放下算盘,抬起头来看着她,声音带着一层不确定的试探:"你……有什么事?"
  叶锦清依然没有说话。
  她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凉的,她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孙茂。
  孙茂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重新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又放下,如此反复了三四次。
  叶锦清始终没有开口,就坐在那里看着他。
  铺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算盘珠子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
  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柜台上,明晃晃的。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叶锦清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转身推门出去了。
  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日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她肩上。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纪墨从墙角的阴影里迎上来,低声说了一句:"姑娘,一炷香还没到。"
  叶锦清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纪墨便不再追问,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当天下午,孙茂去京兆府自首了。泼油纵火的事,他一个人扛了下来,供出了背后主使的几个人,都是以前给太后跑过腿的旧人。
  叶锦清后来才知道,孙茂自首之前,有一封信被塞进了他的铺子门缝里。
  信上没写名字,只画了一把刀。
  他怕的不是叶锦清,是怕那些人知道他已经被盯上了。
  坐牢反而比外面安全。
  而叶锦清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她越不说话,孙茂就越不知道她知道了多少。
  她的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发慌。
  京兆府顺着名单抓了人,一共五个,都还没跑远,正等着看好戏,没想到等来了锁链和铁门。
  几天后,纪墨从宫里来如意坊送东西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衙门那边结了案,孙茂说他自首前收到过一封威胁信,所以才赶着去了。判了流放,明年开春动身。"
  叶锦清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善堂后墙那块烧黑的砖,她找人拆了重砌,顺便把后墙加固了一层。
  新砖比旧砖厚了一寸,灰泥抹得平平整整。
  过了几日,新墙彻底干透了,在日光下泛着新砌的青灰色。
  叶锦清站在善堂门口看着那面新墙,青黛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递过来。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那场火之后,日子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善堂扩建的工程继续着,工人们把新墙的砖一块一块地往上垒。
  叶锦清每天上午去善堂转一圈,看看药材库存、翻翻就诊记录、跟苏医女商量排班的事。
  午后她有时候坐在廊下晒太阳,有时候去后院看叶知意晒药草,有时候坐在石桌旁写着什么,写着写着就发了呆。
  叶知意最近学会了几样药膳的做法,天天在如意坊小厨房里鼓捣。
  有一次端了一碗莲子羹过来,叶锦清喝了一口,差点被齁死,糖放得太多。
  但她看着叶知意亮晶晶的眼睛,还是慢慢把那碗羹喝完了,然后说了一句"下回少放半勺糖"。
  叶知意红着脸跑回了厨房。
  叶锦清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忽然想起刚见着她时的样子,她那会儿怯生生的,说话都不敢大声。
  如今她也敢跟叶锦清顶嘴了,也会自作主张地往锅里多放糖了。
  小知意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跟着她跑的愣头青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底,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空碗放回了桌上。
  有了"善堂督办"的名目之后,叶锦清在宫里住得踏实了许多。
  萧景琰让人把那间海棠树屋子收拾得更齐整了,窗台上多了一盆文竹,桌面上铺了一层青灰色的毡布,旁边搁了一方砚台和几支笔。
  叶锦清偶尔坐在那儿翻看善堂的账册,写着写着抬眼就能看见窗外那棵海棠树,叶子一天比一天少了,但她也没有觉得萧瑟。
  入秋之后,她发现自己每天晚上回屋的时候,重炀殿方向的灯总是亮着的。
  有时候她回得早,那盏灯还亮着,有时候她回得晚,那盏灯还是亮着。
  她不知道萧景琰什么时候熄灯,但她知道他是在等她回去。
  她没有说破,萧景琰也没有说破。但有天夜里她推门进屋之前,习惯性地往重炀殿方向看了一眼,那盏灯果然还亮着。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只是隔着半个院子看着那团暖黄色的光,然后在风里弯了一下嘴角,推门进屋了。
  九月末那晚风很大,她在屋里坐着翻账册,翻到一半听见窗纸被吹得簌簌响。
  她站起来想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沿,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咳了一声。
  她推开窗,看见萧景琰站在院子里的海棠树底下,穿着一身单薄的常衣,像是从屋里出来透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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