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清给叶怀瑾倒了杯茶，端到他面前，然后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他看着叶锦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姜氏昨天被宗族的人带走了，宗族的人说她掌家期间账目不清，要查她经手的流水，所有的事情查清楚之前……相府的掌家之权也已经收回了，以后轮不到她插手，她昨晚哭了半宿。”
　　叶锦清垂下眼：“大哥来看我，就是为了跟我说姜氏的事？”
　　叶怀瑾沉默了更久。
　　他终于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眼下太后倒了，相府虽然没被牵连，但名声已经坏了。朝堂上的人都在看相府接下来怎么站队，我……”
　　叶锦清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叶怀瑾端起那杯茶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反复摩挲了好几回，始终没有开口。
　　她没有催他，低头把面前晾着的药材重新码了一遍。院子里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叶怀瑾偶尔吸一口气又咽回去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叶怀瑾终于开口了："眼下太后倒了，相府虽然没被牵连，但名声已经坏了。朝堂上的人都在看相府接下来怎么站队，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叶锦清把手里那株当归放回笸箩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抬头看着他："大哥，你以前是怎么在朝堂上站住的？"
　　叶怀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反问回来。
　　他想了想，说："以前太后觉得相府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没动我们。如今太后倒了，那些以前巴结她的人反而要踩相府一脚来表忠心。"
　　叶锦清点了点头："所以你现在缺的不是能力，是立场。"
　　叶怀瑾看着她，没有反驳。
　　"那我给你一条路。"
　　叶锦清站起来，走到廊下那棵老槐树旁边，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不低。
　　"善堂的事你可以参与。不一定要出钱，也不需要抛头露面，但相府的招牌挂上去，别人就知道你站在哪一边了。"
　　叶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让我以相府的名义去支持你的善堂？"
　　"不是支持我。"
　　叶锦清偏过头看他。
　　"是支持那些求诊的妇人。相府以前靠太后，现在靠名声。善堂在京城里的口碑不差，你愿意搭把手，那些想踩相府的人就得掂量掂量……他们要是动了相府，会不会被百姓骂？"
　　叶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对叶锦清说："好。我回去跟宗族那边说，以后相府的米粮、药材，每月往善堂拨一份。"
　　叶锦清转过身来看着他："大哥，你不用勉强。"
　　"不是勉强。"
　　叶怀瑾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比刚才稳了一些。
　　"相府现在能走的就这一条路了。我要是连这条路都看不清，那相府倒台也是活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辛苦你了。"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叶锦清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没有追上去。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襟微微晃动。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继续理那堆药材。
　　傍晚的时候，青黛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姑娘，大公子让人送来的。"
　　叶锦清接过来展开，上面是叶怀瑾的笔迹，写得整整齐齐："已将善堂之事禀明宗族，族中已允。明日药材抵如意坊，望查收。"
　　她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翻药草。
　　她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到底没有完全压下去。
　　药材是第三天到的。
　　三辆板车停在如意坊门口，车上码着整整齐齐的药包，每个包外面都贴了一张纸，写着药材名称和斤两。
　　叶锦清站在门口看着，车夫从前面跑过来递了一张单子，说是相府那边让人送来的，核对无误之后签个字就行。
　　叶锦清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数目比叶怀瑾说的多了一倍。
　　单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叶怀瑾的笔迹："怕你不够用，多添了些。"
　　叶锦清签了字，让青黛和苏医女把药材搬进后院。
　　叶知意也跑过来帮忙，抱着一摞药包往屋里走，嘴里还嚷嚷着"长姐长姐，这是当归吧？这个我认得"。
　　如意坊里忙了一整个上午，院子里铺满了大大小小的药包，被日光照得暖融融的。
　　叶锦清蹲在廊下，一包一包地拆开看，确认药材的品质，偶尔抬头指挥叶知意把东西放到该放的位置上去。
　　午后刚过，巷口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纪墨，依旧是寻常便服，这一次没提食盒，手里攥着一封封了蜡的信。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把信递给叶锦清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户部的批文下来了，陛下让属下先送来给您看看。"
　　叶锦清拆开封蜡，里面是一张盖了户部印章的公函，写着"准拨银五百两，用于城西修容善堂修缮扩建之用"。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是萧景琰的笔迹："若不够，再报。"
　　叶锦清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公函折好收进袖子里，抬头看向纪墨："你回去跟他说，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纪墨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陛下说，您要是想谢他，晚上当面谢也行。"
　　叶锦清挑了挑眉，纪墨已经快步走远了。
　　晚上叶锦清没有进宫。
　　她坐在廊下那张竹椅上，把户部的批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
　　叶知意蹲在她脚边剥花生，剥了一小碗，抬头看了叶锦清好几眼，到底没忍住："长姐，你今晚不去看皇帝了？"
　　叶锦清偏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因为前两晚你都去了啊。"
　　叶知意理直气壮地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
　　"今晚没去，我就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