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清到的时候，巷子里安静得反常，连一声虫鸣都没有。
　　罗青娘旧宅的门板大敞着，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
　　叶锦清拉住叶知意的手腕，两人贴着墙根慢慢靠近。
　　门框上有新鲜的踹痕，木屑还挂在边上没掉干净……已经有人先来过了。
　　叶锦清侧耳听了几息，屋里没有翻东西的动静了，但有一股子血腥味从门缝里往外飘。
　　她给叶知意打了个手势。
　　叶知意会意，绕到屋后那扇小窗下面。
　　窗户是开着的，窗根底下倒着一堆烂竹篓，竹篓被踩扁了好几个，上面沾着泥脚印和几滴暗红色的血。
　　叶知意蹲下看了一眼，回头朝叶锦清摇了摇头——
　　人不在屋里。
　　叶锦清推门进去。
　　屋里被翻得一片狼藉，柜门大开，抽屉全倒扣在地上，药碾子歪在墙角，捣药的石臼翻了个底朝天。
　　翻东西的人显然很急，药草散了一地，踩得稀烂。
　　她径直往里屋走，里屋床边有一个打开了一半的旧包袱，里面只剩几件换洗衣裳，值钱的东西和要紧的物件全没了，看上去是被人匆忙取走的。
　　包袱旁边有一小摊还没干透的血迹，血迹旁边散落着几颗暗褐色的药丸。
　　叶锦清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下血，捻了捻，摸上去还没完全凝固，时间不超过一炷香。
　　她的目光扫过地面，停在墙角一处没有铺砖的泥地上。
　　那块泥地边缘有一小簇新翻出来的土屑，旁边拖着一道手指粗的血痕，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泥地中间。
　　她走过去，敲了敲地面，下面是空的。
　　掀开木板，是一个只容一人蜷缩的地窖，窖口很窄，黑洞洞的，飘上来一股霉味和药味混合的潮气。
　　叶锦清拿过桌上的火折子往下照。
　　地窖角落里歪着一只翻倒的药柜，地上有一片碎布，是灰布旧衫的料子，浸着血。
　　药柜压过的地方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有人在这里受过伤，但从拖痕的方向看，那人被从地窖里拖出去了，所有人不在。
　　叶知意从后窗探头进来，压低声音：“长姐，后巷有脚印，往歇马巷方向去了，很乱，不止一个人。”
　　叶锦清直起身，快速把眼前的线索串在一起——
　　罗青娘回来过，她从狗洞爬进来，取了包袱，听见动静躲进了地窖。
　　地窖里的药柜压住了她，她受了伤，动不了。然后有人把她从地窖里拖走了。
　　拖她出来的，不是踹门的那拨人。
　　两拨人，一个要杀，一个要抢。
　　罗青娘被夹在中间，不知道落在了谁手里。
　　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叶怀瑾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来，看了一眼满屋狼藉和地窖口的血痕，眉头拧紧：“她人呢？”
　　“被人带走了。”叶锦清把火折子递给叶知意，拍了拍手上的土，“今晚来槐树巷的不止一拨人。踹门的是来杀她的，但她被人先一步从地窖里拖走了。”
　　叶怀瑾瞳孔微缩：“谁的人？”
　　叶锦清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后窗边，看了一眼窗根下的血迹，那血滴一路往歇马巷方向去了。
　　“敢跟杀手抢人的，要么是祁家要抢先把人藏起来，要么是——”她顿了一下，眼底的光冷了一寸，“宫里的人。”
　　话音刚落，歇马巷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金铁交击声，紧接着是两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叶锦清和叶怀瑾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往外冲。
　　歇马巷口，老槐树下。
　　一具黑衣人的尸体歪倒在树根底下，喉咙上插着一支短箭。
　　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另一个人正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肋下的伤口，一手死死扣着罗青娘的手腕。
　　罗青娘瘫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全是土和血，那条受伤的腿蜷在身下，浑身抖得厉害。
　　她没晕，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那个扣着她手腕的人。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嘴角挂着一丝血，冲叶锦清咧嘴笑了一下：“叶姑娘，萧相让我守在城南，说今晚这儿有动静，果不其然……”
　　那人是谢益洲手下的暗卫，之前在骑楼堵杀手的时候露过一面。
　　叶锦清快步上前，蹲下看了一眼罗青娘的伤势。
　　她的左小腿被药柜割开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但不算太深，真正让她站不起来的是脚踝，扭伤了，肿得老高。
　　“那个呢？”叶锦清朝树根底下那具尸体扬了扬下巴。
　　“祁家的人。”暗卫咳了一声，血沫子溅在地上，“他想抢人，我不让，他先动的手。”
　　“还有没有别的？”
　　“这拨就他一个。但之前还有一拨，翻过罗青娘的屋子，没找到人，往北边去了。”暗卫喘了口气，“我没追，我的任务是守在这儿等你们。”
　　叶怀瑾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个黑衣人的衣领和靴底。
　　松烟香，石炭渣，和之前在柴房抓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祁家派了两拨人，一拨去灭周嬷嬷的口，一拨来杀罗青娘。”他站起身，看向叶锦清，“看来他们今晚是铁了心要把所有活口都清干净。”
　　叶锦清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罗青娘。
　　罗青娘靠坐在槐树干上，仰着头看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们……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看你信谁。”叶锦清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走。祁家的人死了，一时半会不会再来。你要是信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比地窖安全，会有人守着你，给你治伤，给你饭吃。”
　　罗青娘的眼泪滚了下来。她看了一眼旁边那具黑衣人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还在发抖的伤腿，终于点了一下头。
　　“我……我在祁家别院还藏着东西。”她的声音碎得不成句，“供桌夹层里，有更早的药令。后厨米缸下面的砖缝里，有祁家给慈宁宫进香油的账册。你们要是去晚了，她们清了旧档，就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之音。
　　叶锦清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她一把将叶知意按倒在地，一支短箭擦着叶知意的头皮钉进土墙里，箭尾还在震颤，箭身上绑着一张纸条。
　　叶知意趴在地上，脸都白了，声音发抖：“长姐，那上面写的什么？”
　　叶锦清拔下短箭，展开纸条，脸色骤冷。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交人，否则叶知意死。”
　　纸条上的字是仓促写就的，墨迹潦草，纸边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松烟味。
　　叶锦清把纸条攥在掌心，指节一寸寸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