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特助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打来的。
　　彼时虞晚刚下楼去食堂买粥，周赫逸靠在床头，手机贴在耳边。
　　“小周总，查到了。”
　　“说。”
　　“血库的记录显示，那天给您献血的登记名字是于早早。”
　　王特助的声音一板一眼的报告，“O型血，400毫升。”
　　周赫逸没说话，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一下。
　　于早早，不是别的什么名字，就是于早早。
　　“确定？”
　　“确定。我亲自去医院血库核对的原始记录，电脑系统和纸质存档都对得上。”王特助顿了一下，“另外，我还查了当天那个时间段医院所有出入口的监控。于小姐确实在两点左右出现在一楼大厅，后来去了采血点，三点不到就离开了。”
　　周赫逸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在救护车上半昏半醒的时候，听见早早跟孟星辰关系似乎不错，而她普通打工人的身份又怎么会跟孟星辰关系不错。
　　可鲜血名字上写的就是于早早，他早就查过她，清清白白的背景。
　　“还有一件事，”王特助的声音继续响着，“孟星辰那边，我也查了一下。她和于小姐之间没有直接的交集记录。于小姐之前工作的那家广告公司确实服务过孟氏旗下的一个子品牌，但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的对接人也不是于小姐。两个人的微信是后来加的，但没有多少聊天记录。”
　　“没有多少是什么意思？”
　　“就是……几乎没有。除了事发那天于小姐发的那几条求救语音之外，之前只有几条节日群发消息，连私聊都算不上。”
　　周赫逸睁开眼睛，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所以她们不熟。”
　　“从目前查到的情况来看，是的。于小姐和孟星辰之间，最多算是点头之交。”
　　周赫逸沉默了很久。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打工女孩，认识一个有钱的客户，遇到危险的时候翻了半天通讯录找不到别人帮忙，只好向那个最不可能拒绝的人求救。
　　就这么简单，周赫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不是因为伤口，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怀疑了她，在她守了他三天三夜、给他喂水喂饭、扶他上厕所、挤在他身边睡觉的时候，他在心里怀疑她。
　　他让王特助去查血库记录，查孟星辰，查她跟那个圈子有没有关系——他做了所有这些事，而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每天红着眼眶问他“还疼不疼”“想吃什么”“要不要喝水”。
　　“小周总？”王特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您还在听吗？”
　　“在。”周赫逸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还有别的事吗？”
　　“公司那边……您已经快一周没有露面了。虽然之前交代过让周铎少爷代为处理日常事务，但有些文件需要您亲自签。另外，有几个媒体在打听您的情况，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压下去。”
　　“已经在压了。但恐怕压不了太久，小周总，您知道那些记者的嗅觉比狗还灵。”
　　周赫逸沉默了两秒，“再撑几天，我下周出院。”
　　“可是您的伤——”
　　“我说了下周出院。”
　　王特助不说话了，他跟了周赫逸十年，知道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没有商量的余地。
　　“明白了。另外，魏恒那边……”
　　“周铎在处理？”
　　“是的，周铎少爷已经收集了相当多的材料，足够魏恒在里面待上几年了。不过——”
　　“不过什么？”
　　“魏恒的律师在谈条件，说愿意交代幕后指使的人。周副总的意思是，可以先听听看。”
　　周赫逸的目光冷了一下，“不听。让他把牢底坐穿。”
　　“明白。”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一袭黑色的及膝裙，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头发挽成一个低髻，一丝碎发都没有，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的女人进来。
　　“赫逸。”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排练过的，每一个音节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周赫逸的表情没有变化，“表姐。”
　　“伤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周薇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绷带上，透过灰色T恤的领口能看见纱布的边缘，“三枪，周赫逸，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
　　周赫逸没接话，只是偏了一下头。
　　“周家那边已经知道了。”
　　周赫逸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足够让熟悉他的人读懂。
　　“谁告诉他们的？”
　　“你觉得这种事瞒得住？”周薇从包里拿出一个手机，点开什么，然后把屏幕转向他，“新闻都出来了，小周总连续多日未现身公司，疑似住院。你觉得大伯看不到这条新闻？”
　　“大伯打了五个电话给我，”周薇收回手机，语气依然平稳，“问我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说你骑电动车被撞了，皮外伤。”
　　“谢谢。”
　　“别谢我，”周薇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你这皮外伤，伤得可真够轻的。”
　　这句话里的讽刺意味太浓了。
　　周薇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周赫逸，你是不是疯了？”
　　“没疯。”
　　“你为了一个不知道你是谁的女人，挨了三枪。你在南城骑了一个多月的电动车，送了一个多月的外卖，就为了——”
　　“表姐。”
　　周赫逸打断了她。
　　周薇停住了。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周薇看着他，目光复杂。
　　她比周赫逸大五岁，从小看着他长大，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表面冷淡，内里执拗，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薇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她看了一眼柜子上那件薄外套，一件灰色的开衫，洗得有些起球了，袖口有一处脱线。
　　“她跟你之前说的那个女孩，”周薇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一个人？”
　　周赫逸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周薇又叹了一口气，这次更长，“你知道大伯不会同意的。”
　　“我没打算征求他的同意。”
　　“赫逸……”
　　“表姐，”周赫逸的声音很平静，“我活了二十多年，周家给了我一切，也拿走了一切。我从来没有自己选过什么东西。工作、职位、交际圈、人生轨迹，全是安排好的。唯一一件我自己选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门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但他好像能透过门板看见走廊里的那个他深爱着的人。
　　“就是她。”
　　周薇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沉默，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女孩……看着还行。但还行不够，赫逸。你知道的，对周家来说，还行永远不够。”
　　走廊的另一头，拐角处，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收起了手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拍的照片——周薇跟周赫逸同框的照片，错位拍摄很是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