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宾馆晚宴设在仿古会议厅,闪光灯笼罩,人声觥筹。马鸿渐衣冠楚楚,应酬自若,全然不见白日挫败,反而更显游刃有余。楚云桃被安排在了主桌旁桌,和几位学术前辈一起,严正坐在她对面,眼神交流间已表明一切就绪。
宴会开始,佳肴流水般呈上,话题围绕着白日未尽的“区域合作”、“资本下乡”,唯恐冷场。楚云桃安静吃着面前那道清淡的岐山特产“雪顶洪的做法”,目光偶尔扫过全场,捕捉着可能的异常——服务员上菜的频率,某位“观察员”手腕上陌生的表,以及马鸿渐龙杯中酒液的成色。
晚宴过半,马鸿渐端着酒杯起身,笑容满面地走向主桌几位关键领导和学者,感谢诸位对“楚氏总栈文化开发”的“英明论断”和“热烈支持”。气氛热烈。他举杯,先敬向众人,再自己先饮为敬,喝下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动作完成,一切正常。
然而,就在他放下酒杯,伸手去拿餐巾的瞬间,他的手突然猛地一颤,手指收紧,整个身体诡异地僵硬了一瞬。紧接着,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声,眼白开始上翻,手指直直地指向自己的喉咙,喉咙肌肉痉挛,似乎正经历剧烈的窒息感!
“马总!你怎么了!”身边的人惊喊起来。
全场哗然!
“中毒?”有人失声。
服务员和安保迅速围拢。马鸿渐已滑下椅子,蜷缩在地,手指抓挠脖子,嘴唇迅速发紫,显得无比痛苦!他目光如濒死的瞪向楚云桃的方向,充满了“惊恐”和“指控”!
医疗组第一时间赶到,初步判断是急性喉头水肿或某种快速痉挛毒剂所致,立刻进行紧急处置。同时,宾馆安保人员封锁了现场。
“所有人的酒杯和餐肴!”一位省里领导脸色铁青地发令,“还有,谁和他接过触?谁是最后给他上菜、上酒的人?尤其是楚云桃,马总最后接触的人里,有你熟悉的面孔!”
矛头瞬间刺向楚云桃。她清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冰针般扎来,包括白日那位和马鸿渐态度极不相同的贵客。她面前的“洪的做法”和酒杯立刻被拿走化验。
“我全程未与马总有过直接肢体接触。”楚云桃站起身,声音清晰,手心沁汗,但指尖冰凉,“晚宴开始,他在主桌,我在旁桌,距离超过五米。我只和面前的人交谈。”她看向严正,严正摇头。
“那你的饮料和食物呢?”有人质问。
楚云桃指了指面前几乎没动的饭菜和只喝了一口的温水:“化验吧。但我怀疑,毒不在我这。你们查查看,马总自己的酒杯,有没有问题?他刚才喝的酒,是服务员倒的,还是自己倒的?”
经她提醒,人们才想起来,马鸿渐是发挥主桌领导豪爽、自己亲自给每个人倒酒的!他的酒壶是自己的!酒,也可能是他自己的!能进全场领导人(包括他)口的东西,都被隔了无数软套路数。
此时,马鸿渐已被初步抢救,喉头痉挛初步缓解,但人已送去医院。病房里,他接收了最好的救治,但这种疾病状态,足以让他在医院“躺”上一段时间,无法露面。同时,医生在初步检查中,发现马鸿渐未使用过的那枚“备用杯”同样有微弱残留,指向一种罕见成分复杂的植物生物碱——并非立刻致命,却会造成严重自主神经反应,类似中毒。
所有线索,瞬间指向了那个“未知的下毒者”。而楚云桃和她在场的“嫌疑”,显而易见。
“进行全场人员物品和随行人员调查!”省里领导命令。
混乱中,楚云桃被省里的“眼睛”干事叫到了一边,一个单独的小会客室。干事面色严肃:“楚研究员,从理性和证据链看,这件事和你没有直接关系。但马鸿渐明面上指向了你,而且他自己的动作,让现场疑点更多。对方手段很高明,利用了‘集体中喜庆氛围下的自我防护破坏’——他算准了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东西在自己手里时出问题。”
“是栽赃嫁祸,也是苦肉计自保一搏。”楚云桃接口,“他用身体受损,换取了巨大的舆论差和对我团队的抹黑。同时,他失去了说谎的机会(因为病势不可能立刻澄清),但他的助理和律师团会立刻启动,将劣势转化成对楚氏总栈项目更强烈的质疑和抨击。”
“你现在需要配合调查,但不要过多辩解。我们会在内部保护你。你手里,有反击的牌吗?”干事问。
“有。”楚云桃点头,将那份1958年的合影和科注复印件,以及母亲那枚香木药匙,小心取出,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牌’。马鸿渐以为‘活算法’声谱是他的王牌,但这张照片告诉他,有些‘失败’是洗不掉的污点。至于我母亲的药匙,它代表着‘楚药’不可被资本随意定义的传承。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找到马鸿渐集团与境外实验室究竟在秘密做什么‘天蝉蜕’研究的证据,以及,他试图伪造‘楚氏总栈珍稀药材样本’栽赃我们的计划痕迹。”
干事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些东西:“你确定那‘声谱’是赝品?”
“百分之九十。我听过一份几乎被销毁的、真正的‘楚氏总栈’相关声谱片段(蔡父提供)。那声音里,有太多手工打磨的毛刺,和生命韵律无关。马鸿渐那份,太‘干净’了,像工业化样品。”
“好。我立刻向上面汇报,申请对科盛集团在境外的几个实验室进行‘技术审查’,理由就是‘传统医药瑰宝的国际抢救性研究’。”干事眼中闪着光,“同时,我会申请对岐山宾馆的后台监控、人员流动记录进行封存调看。或许,我们能找到‘神秘服务员’。”
房间外,调查仍在继续。楚云桃知道,自己“下毒”的嫌疑虽浅,但被马鸿渐精心设计的这盘棋,将她和“楚药”项目推到了风口浪尖,尤其在民间舆论和潜在投资者心中。
窗外,夜色如墨。她在小会客室的沙发上独自静坐,将那枚香木药匙握在手中,感受着它曾取过无数药材的沉静气息。她给楚怀山发了条简短信息:“宴席有变。鱼已咬饵,速查其境外巢穴,特别是与失败的‘天蝉蜕’试验相关的实验室。”
楚怀山此刻,正藏身于科盛集团位于邻省某数据中心的地下机房。数据中心由海外公司运行,安保严密,但楚怀山利用之前潜入医院后勤系统找到的漏洞,拿到了一份加密的“素材”——正是科盛集团“活算法”项目的核心数据库访问密钥。他戴着手套和口罩,在电脑前飞速操作,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代码和文件。
屏幕上,一个核心文件夹被打开,里面除了他之前看过的“声谱AI生成程序”外,还有一个名为“遗毒操作手册”(StdManual)的文件。打开它,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标题赫然是:“基于‘石蝉蜕’亚型变种的土壤生物改造与特定生物碱诱导方案”。
石蝉蜕……天蝉蜕的近亲变种,历史上因其极高毒性几乎被摒弃。
手册详细记录了如何利用特殊基因编辑技术,让本土某种蝉蜕产生或模拟某种罕见的复合生物碱,并在土壤中定向富集,目的是产生“一种特殊的、模拟天然‘天蝉蜕’活性的提取物”,但用于“大规模农业增产药剂的调试”。手册最后一句冷冰冰的注明:“该活性成分对人类神经系统存在未知干扰风险,需在全封闭环境下测试,美国本土实验室的31号培养皿已因此停摆。”
楚怀山眼神骤冷。果然如此。“天蝉蜕”从未被复活,科盛集团是在复活一种危险的“合成变种”。而他们口中的“出口转内销”、“传统药现代化”,根本就是利用一个也许在中国土地上已被封存几十年的危险技术,进行新的包装和倾销!
同时,他调出了另一个海外服务器的备份日志。其中一段时间戳,与岐山宾馆晚宴“服务员”后台录入的时间高度异常……通过层层关联,他锁定了一个身份:马鸿渐的首席助理,一个叫DavidChen的华人,已于数日前离开国内,抵达美国某机场。而DavidChen出发前,最后访问的日志,是指向宾馆后台服务系统的一个远程操作——增派了当天晚宴的一个“临时美颜岗位”!
原来“毒”并非下在酒里,而可能是通过极其精密的手段,影响了他之前接触过的物品表面,或者他自身的过敏源(他有鼻炎,助理可能知道)。这才是马鸿渐的“苦肉计”保险——他自己引入一个可控的变量,再引出一个可推卸责任的“助手”,完成一次精彩的脱身。
楚怀山将核心文件、操作手册、日志片段打包,加密后,通过数个安全节点,分段发送至许老以及国内安全机构必须的接口。他摘下耳机,望向数据中心外漆黑的走廊,知道真正的清算,从这份数据抵达的瞬间,已经开始了。美国FDA或许会收到一份匿名举报,关于未经披露的、具有潜在公共健康危害的活性成分,进口来源指向科盛集团。
他和云桃,一个在数字世界,一个在明处舆论场,隔空完成了这场精准的联合反击。
岐山这边,医院内。马鸿渐躺在病床上,喉咙依然不适,医生建议静养。他已经拒绝了一切探视。他的高级助理(非DavidChen)和律师团队,开始四处奔走,四处造势,试图将“楚氏总栈”项目定性为“一场由个人恩怨引发的、损害地方声誉的公共事件”。
第三天,省卫生厅和药监局联合调查组,在一早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发言人在一片闪光灯下,宣布了两项初步成果:
关于岐山事件:经查,马鸿渐先生助理DavidChen在事发前有异常操作记录,涉嫌使用某些非食物性过敏源制造轻微生理反应(利用了马鸿渐本人的身体状况),意图扭曲正常投资讨论。马鸿渐本人对助理行为不知情,但应承担管理责任。警方已对DavidChen进行国际通缉。晚宴样品均未检出有毒物质,属“人为制造的公共医疗事件”。
(注:这是内部初步结论,对外未提及“栽赃楚云桃”,而是将责任引向助理,暂时将马鸿渐从“受害者”转为“责任方”。)
关于“楚氏总栈”项目:经初步论证,以楚云桃为代表的“中医药疑难与创新研究中心”提出的“经典名方数据化试点方案”具备科学性和前瞻性。同时,“科盛集团”及关联实体因涉嫌违反《药事管理条例》、《环境影响评价法》相关条款(与历史遗留环境保护问题及新研发项目合规审查有关),该集团及其主要法人代表列入合作“暂缓观察名单”。相关项目需另寻合规合作伙伴。
消息传出,行业震动。马鸿渐及其科盛集团在华业务,至少被搁置。而楚云桃和“楚氏总栈”这个无形遗产,却以一种更政治正确、更符合主流导向的姿态,被正面提及。窃取者露出马脚,受伤者未获全利,而真正的目标——医药文化遗产的“正统”与“正用”——初露曙光。
许老的电话很快打来:“娃娃,清了。马鸿渐想借‘苦肉计’脱身,却把自己锁进了更紧的笼子。他以为毒在酒,其实毒在他‘欺瞒历史’和‘技术隐患’的点上。安全机构收到的东西,够他焦头烂额几年了。现在,我们可以安心做我们的‘楚药’了。”
“夏蝉已死,秋实初结。”楚云桃轻声说,看向窗外岐山连绵的青黛。
她打开邮箱,收到楚怀山的一封未加密普通邮件,附件是一张图片:美国某个港口,海关扣押了几个贴有科盛集团标志的箱子,英文说明牌上写着“未申报生物活性物质”。图片下方只有一行字:“结子了,回家分?”
楚云桃微微一笑,回复:“实验室见。”
晚风吹拂,带着远山清冽的气息。这场围绕“楚药”的暗战与明争,终于,在秋风中,迎来了阶段性的寂静。而更深远的未来,在实验室的灯光下,和故乡隐约的召唤中,正在缓缓展开。
第39章 暗流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