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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雾未散
  州城的秋天短促而凛冽,一场秋雨抽干了空气里最后的水分,天空高而淡。楚云桃在“中医药疑难与创新研究中心”主任助理的独立办公室里,一呆就是一整天。国家级调查组尚未完全撤离,文件如雪片般堆积,每一份都需要她用异乎寻常的冷静去审阅、解码、归类。
  中心名义上隶属于地区卫生厅,实则由许老背后更高的力量直管,这个消息在小范围传开后,周围看她的眼神又变了。但楚云桃没有丝毫飘然。她将那份陈旧的“赌”计划档案重新封存,死死盯在最后一行签名上——那个模糊的“吴”字剪影。吴志远只是推到台前的棋子,真正的“吴”,是谁?有更大的背景。
  她拿起电话,接通县邮局长途,要了红星生产队卫生所,找到了孙大夫。
  电话那头,孙大夫的声音比以往更苍老,像是被某场雨淋透了。“云桃啊……”他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有些事,躲了一辈子,临了该知道了。我姓吴,吴建国。当年总栈里打杂的,赌输了命那段,我……我父亲是执行人之一。我混进来,守着那些东西,是想等个对的人,不是等个能夺回去的贼。你拿到的录音,最后一段他撕了光盘,哈,那是个假信号……真正的密码,在他那个镶金边的眼镜盒里。”
  楚云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吴建国……哪个吴?”
  “吴清明的大伯。”孙大夫的话如霹雳,“吴清明,是王海涛的真名。王是他母亲的姓。”吴清明?王海涛的父亲,吴科长,孙大夫……一条扭曲的家族血脉网,在几十年前就埋下了。吴清明的母亲参与了“赌”计划,父亲则深陷其中。
  “他现在在哪?”
  “被带走了吧。但‘叶子’网太大了……云桃,你身边安全吗?”孙大夫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听到风声,有人去省城找我那没名字的‘师兄’了。他算‘开秤人’,手上有另一半‘秤’。你托我找的‘跨境药材样品’,我已经给了许老秘书。但你记住,你手里的‘头秤’,是钩,也是饵。钩起的,可能是海里真正的‘巨妖’。”
  电话挂断,楚云桃握着话筒,指尖发凉。窗户玻璃映出她此刻的脸,清减,带着挥之不去的警觉。严正走进来,递给她一份剔除关键信息、高度模糊的文件:“许老让我给你看,省城一位商业协会主席,公开为‘楚氏药经’的商业价值辩护,质疑某些‘传闻’是阻碍地方经济发展。”
  文件下方附了一张人物侧影照: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笑容和煦的中年男人。楚云桃瞳孔骤缩——这侧影,与掩体里那个从容冷酷的“老者”,气质截然不同,但眼镜框的款式,却微妙地相似。
  “他叫马鸿渐,”严正平淡地说,“是海客的‘白手套’。他为‘经济规律’说话,我们,是‘不经意’的阻碍者。这不再是抓几个人的问题,而是……两条路线的碰撞了。”
  “那我们走哪条路?”楚云桃问。
  严正看向窗外州城鳞次栉比的楼宇:“前阵子是暗线破局,现在转入明线。许老说,可以谈。但手里的‘秤’和‘琴谱’,得先化为老百姓能见到、能用到的‘药’。这是‘楚药’的根本之道,也是唯一的破局法。云桃,你准备好,把‘楚氏总栈’变成‘楚氏研究所’了吗?”
  楚云桃去见了许老。许老在病房(他只是以病休为幌子巧妙躲藏),床头放着一盒棋子。楚云桃知道,棋局才刚刚布好。
  “丫头,怕吗?”许老递给她一杯温水,里面泡着几片自己带来的高档菊花,“你面前的路,一条通往更危险的深渊,一条通往平凡但安稳的未来。你都可以选。研究你的中医药结合,你也能成大家。”
  楚云桃看着水杯里舒展的花瓣:“许爷爷,那些人命,那些被当成试验品的患者,还有我父亲,楚怀山的爷爷……他们不会答应我选安稳。而且,"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把‘楚药’变成为人民服务的药,这不是妥协,这是曲线上最直接的胜利。”
  许老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真正开怀的笑容:“好!那我们,就下第二步棋。第一步,是‘收网’。第二步,是‘破envy(ensual)idol(contempt)图’——破除他们插在你身上的‘眼’。”
  他顿了顿,从一旁抽出一张请柬:“省中医药学会年会三天后在岐山举行。马鸿渐会以特邀嘉宾身份出席,推广他所谓的‘民族药现代化投资理念’。我会以顾问身份出席,坐你旁边的,是省厅来的年轻干事,也是这次行动的‘眼睛’。而楚怀山,已经去了岐山。”
  楚云桃接过请柬。烫金字体,低调奢华。这不再是一场会议,而是一个广义的、没有硝烟的战场。对方站在明处,用资本和话语权构筑堡垒。他们,则需要在专业领域,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撬开一丝裂缝。
  “还有一件事,”许老收敛笑容,“苏晓音,在南方一家纺织厂失联了。最后的信里,她说有人向她打听你和楚怀山的消息,她拒了,但担心。楚怀山那边,我已让他分出人手去寻。你自己,在州城,也务必注意安全。江东龙蛇,不止眼前一条。”
  楚云桃点头。心里那根弦,无声地绷紧。
  离开病房,她回到研究中心办公室。桌上,放着蔡欣送来的第一批加工好的药材标本,旁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旧齿轮——那是从蔡父旧图纸里复原的第一个“秤”的部件,蔡欣称其为“校准器”。她拿起,冰冷的金属触感,上面刻着极细的古文:“衡不准,可调;人心偏,难正。”
  傍晚时分,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州城最大、最老的药材市场。这是她计划里“琴谱”落地的第一步:找到货源,测试反应,排查风险。药材市场里人流如织,药气冲天。她在不同摊位间穿梭,凭着楚怀山提供的老药农关系和自己绝色的辨药实地能力,逐渐感到一种熟悉的、被窥视的感觉。
  一个卖甘草的摊位,摊主是个极沉默的中年汉子,递给她甘草时,手指在青紧的木质包装盒底部,用指甲极快地划了一下——不是摩斯电码,而是一组规范的密码:2371。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收钱,不再多看楚云桃一眼,仿佛她只是普通顾客。
  她微不可察地点头,转身离开。2371,是一个坐标,指向市场内一个安静的分类仓库深处。
  她需要进去看看。那里或许有“叶子”线索,也或许有楚怀山留下的新信息。
  夜色渐浓,药材市场的喧杂渐渐散去。楚云桃戴着一顶旧草帽,背着一个布包,走向那标记的仓库。风从侧面吹来,带来一丝混合了药气和灰尘的气息,在她周围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紧绷的平静。
  新的雾,正在悄然升腾,包裹住更深的内核。而她手中握着的“头秤”,已经开始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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