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楚云桃刚把草药熬上，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是苏晓音。她笑盈盈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碗：“云桃，我熬了点米粥，给你送点。伤好点没？”
　　粥是清汤寡水，几粒米飘在水里。楚云桃淡淡道谢，没接。
　　苏晓音也不尴尬，自己把碗放在桌上，眼睛扫视屋子，落在青布包袱上，眼神闪了闪。
　　“对了云桃，”她像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纸包，“韩知青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上次的事是误会，这不，赔罪来了。”
　　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黄澄澄的驴打滚（糯米红豆切糕），在年代绝对是好东西。
　　楚云桃看着那糕点，笑了：“韩知青有心了。不过，这糕点我受不起。晓音你拿回去吧。”
　　苏晓音笑容一僵：“云桃，你是不是还在生气？韩知青真的很在意你，他还说……”
　　“说什么？”楚云桃打断她，“说我胖？说我配不上他？还是说要我送他生日礼物，他才考虑‘原谅’我？”
　　苏晓音没料到楚云桃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时接不上话。
　　楚云桃站起身，走到苏晓音面前，看着这个“闺蜜”过于精致的侧脸和总在窥视的眼神，忽然开口：“晓音，你觉得韩知青和楚怀山，谁好？”
　　苏晓音下意识脱口而出：“当然是韩知青！人家是城里来的，有文化，将来要回城的！楚怀山算什么……”话说到一半她意识到失言，赶紧补救，“我的意思是，韩知青适合你这种有文化的……”
　　“那你呢？”楚云桃轻声问，“你自己喜欢谁？”
　　苏晓音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强笑道：“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楚怀山走了进来。他没看苏晓音，只对楚云桃说：“药田那边来了个采购药材的，点名要新鲜车前草。价格不错，有时间去挖吗？”
　　楚云桃眼睛一亮——车前草是常见草药，但雨后新鲜的最优，价格能翻一倍！
　　“有！”她立刻点头，“我跟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留下苏晓音在屋里面色变幻。
　　楚怀山在前头走着，脚步不快，但腿长，楚云桃小跑才能跟上。走到村口岔路时，他脚步顿了顿，轻声说：“韩康生和苏晓音，最近走得很勤。”
　　楚云桃心里了然：“看到他们在一块了？”
　　“嗯。”楚怀山没多解释，只补充道，“小心些。农村闲话传得快。”
　　楚云桃看着前方他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烫。这个男人话不多，但总在关键时候提醒她。
　　后山那片车前草长得正旺。楚云桃蹲下身，手指在泥地里灵巧地撬动草根。楚怀山在她旁边，不紧不慢地挖着。两人之间只有风声和锄头入土的声音，竟有一种宁静的默契。
　　楚云桃的汗水顺着圆润的脸颊往下淌，她时不时用手背抹一把。楚怀山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递水方便了许多。
　　“楚怀山，”楚云桃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想参加县医院的进修考试，你觉得有几成希望？”
　　楚怀山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看了她几秒：“笔试你没问题。但王队长那边……”他没再说下去。
　　“我记得，”楚云桃目光投向山下，远方是错落的土坯房和袅袅炊烟，“考试那天，好像和公社的卫生检查是同一天？”
　　楚怀山眼神微动：“你想借力？”
　　“算是吧。”楚云桃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汗珠挂在睫毛上闪闪发亮，“如果我是被公社检查组‘发现’的‘优秀学徒’，王队长还能明着拦吗？”
　　楚怀山沉吟片刻：“风险太大。检查组不都是好人。”
　　“总比坐以待毙强。”楚云桃看向他，“楚怀山，你帮我吗？”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楚怀山看着那双在泥地里依然明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就在两人采满一篮新鲜车前草，准备下山时，山下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当！当！当！”
　　是生产队集合的信号，通常有紧急事。
　　楚云桃和楚怀山对视一眼，快步下山。刚走到村口，就见知青点门口围了一圈人，老会计举着铜锣，神色严峻：“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公社检查组后天到咱们队，重点检查卫生和医疗工作！所有学徒去卫生所集中培训！还有，有人反映楚家丫头楚云桃私藏禁书，这事儿也要查清楚！”
　　人群哗然。楚云桃心头一紧——禁书？什么禁书？
　　她看向楚怀山，楚怀山也皱起了眉，低声道：“看来动作比我们想得快。”
　　楚云桃刚想说话，人群里突然挤出赵婶子，指着她就喊：“就是楚云桃！她藏的东西还在家里！还有，她今天跟楚怀山上山，谁知道是不是在偷偷摸摸搞什么！大队长，你快带人去她家搜！”
　　几道质疑的目光射过来。楚云桃却忽然冷静下来，迎着赵婶子的目光，提高了声音：
　　“好啊，舅母。正好我也有件事，要请大队长做个主。您说我私藏禁书？那书到底是谁的，您心里最清楚。还有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上面可有我师父和公社卫生科的共同签章——这要算禁书，那全县的赤脚医生算什么？”
　　赵婶子脸色变了。
　　楚云桃转向大队长：“队长，我申请检查组那天，当着公社同志的面，把这事说清楚。顺便，也请查查韩康生知青……和我这‘好闺蜜’苏晓音，背着人偷偷传阅的那些‘文学手抄本’，到底安的什么心！”
　　她一伸手，指向人群外——苏晓音正抱着一摞书，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人群彻底炸了。
　　楚怀山站在楚云桃身边，目光沉沉。这个胖丫头，在泥地里挖野菜时笨拙却认真，此刻站在风口浪尖上，背脊挺得笔直，眼里没有半点惧色。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楚云桃，和他认知里那个懦弱的学徒，完全不同。
　　而这场由“禁书”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