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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关上了求生之门
  记忆溪流的奔涌戛然而止,不为人知的过往如同被风吹起的尘埃,本以为早已彻底消失,却突然暴露在了弥天之森中。
  周遭万籁俱寂,只剩下林木摇晃不息的阴影,和两人手下那些静静躺着、内里流转着不祥黑紫色光晕的珠子。
  夜无尽僵立在原地。
  他没有嘶吼,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仿佛所有的情绪和生机都在那一刻被瞬间抽空,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他的眼眸像是两面死寂的湖泊,倒映着从珠子里浮光掠影的过往残片,拼凑出了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他就这样木泥塑像般站着,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摧枯拉朽的风暴。
  自十五年前的“孽魔”兼“血魔”于一身的魔珠修罗被处决后,一切刻意被三尊引导、构建的认知,对自我人生的回忆,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咔嚓。”
  一声极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碎裂声响起。
  夜无尽束发的发冠应声而落,砸在松软的腐土上,如墨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垂落在他脸颊两侧。
  紧接着,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水液划过他惨白的脸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连芙蕖作为神国直系公主,化身为号称一切神力均无法施展的弥天之森,实则是高阶神明对低阶神明的实力压制。
  若当真是神力的完全真空地带,又怎么会给空月留下现成法宝的施展空间。
  此时幽深的森林仿佛一位旁观孩子蒙受苦难的母亲,在十五年间埋藏着他所有阴暗的过往,默默地守候着那个可怕的事实。
  随着泪水的坠落,一股庞大而压抑的气息猛地从夜无尽体内爆发出来,仿佛某种禁锢了他多年的无形枷锁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被三尊联手设下用以压制他记忆与力量的禁制,在远隔十五年之后迟来地土崩瓦解。
  夜无尽终于明白了,在梵天一梦中他以为自己已经忆起空月,然而一旦醒来,她的脸庞便迅速变得模糊。
  原来压制着他过去人生记忆的不止是三尊,还有每次空月在吸收孽魔之力后,都会偷偷洗刷他前后的梦境。
  被封印的痛楚、被篡改的记忆、被压抑的力量……混杂而至击垮了他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直到此时此刻,他方才完全看清了回忆中那张又爱又恨的脸,也看清了眼前与那张脸已经有七八分神似的“晚昼神女”。
  神国上下仿佛都在一霎时被无色无形的波纹荡漾着,揭开了一层被蒙蔽已久的薄纱。十五年前被混淆记忆的少年神子们,在心头微震的同时,隐隐约约地想起了那个人。
  夜无尽猛地抬起头,散乱的黑发下,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赤焰翻涌,滔天的痛苦和愤怒呼之欲出。
  一声嘶吼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为什么?”
  空月也终于意识到当年自己都做了什么。
  弥天之森有自己的意志,配合着她隐藏起了夜无尽的孽魔之力,难怪每一次她前来偷藏证据都如入无猴之境,顺畅得令人难以想象。
  没有旁观者的记忆无法被天照心所采集,就连她自己也不知晓这段过往。
  “是我……原来一直是我……”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夜无尽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他这幅严重失稳的模样,让空月担心他甚至有再度孽魔化的可能性。
  “你以为你做了这一切,当了这滥好人,我就会对你感激涕零吗?”
  “做了这些……”他的声音哽咽了,“……你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面对他排山倒海般的质问,空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上蹿下跳,超负荷运转了两日一夜的她满心都是疲惫。
  说实在的,截取掉这些关键片段后复活的她,根据人生首尾和严谨推论的链条,就连她自己,也完全确信无疑地认为自己生前就是如假包换的孽魔。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岁月流逝的无情,谁能救救她,现在她已经是个年满四十、拥有着一具植物般脆弱身躯的中年妇女啊……
  空月轻轻叹息一声,“我从未想过要你感激,小夜。”
  最初她确实以为凭借她的力量,可以化解他身上渗出的那股力量。
  “我以为那只是天谴的残余,或是你在弥天之森中受到了毒素侵扰。”
  但后来她渐渐发现,问题远比她想象的更棘手。
  孽魔之力并非单纯的神力失控,而是源于神明的内心,他无法接纳真实的自己,无法面对燧明城覆灭、义父败亡的过去。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愤怒、绝望、不甘,与你的神力交织扭曲,才诞生了神国视为禁忌的孽魔之力。”
  而她也过度高估了自己,从一开始,她就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隐瞒。
  她以为只要悄悄处理好这些力量,不让神国知晓阴暗滋生的变故,就能保护他,让他在神国安稳地活下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事情就像在四面死锁的冰山中扔出一颗石子,引发无数场雪崩,远远超出了她能控制的范围。
  而身为裱糊匠的她,甚至在事态爆发之前,根本不知道底下的脓疮究竟有多大。
  “我被自己架了上去,实在下不来。”空月承认了过去自己的妄自尊大,“抱歉,我多少有些不自量力了。”
  她将目光转回夜无尽脸上,那双曾明亮狡黠的眼眸盛满了无奈与沧桑。
  “就算我不是腐蚀万物的孽魔,但能毫无顾忌地杀了人族和神族也不会遭受天谴,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早已是神国定义的血魔。”
  夜无尽回想起了跟随在空月的那些岁月,原来一切早有端倪。
  “当年,我数次问你愿不愿意离开神国,去无烟荒境……”空月的声音陷入了遥远的怅惘,“那不是单纯的私奔。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让我们都活下去的路。”
  她描绘着那个从未实现的设想,离经叛道中又带着合理性。
  “以你体内那腐蚀万物的浊毒作为最后的屏障,隔绝神国的追捕与探查。以我这血魔之身,无需顾忌天谴,可以全力施展作为武器。“
  他们一个孽魔,一个血魔,就像是两颗自伤八百却能伤敌一千的灾厄之星,组合在一起,或许能在某个被遗忘的荒境中,杀出一条谁也无法预料的生路,争得一线渺茫的生机。
  夜无尽怔住了。
  原来空月当年那些看似任性荒谬的提议背后,竟藏着如此疯狂而绝望的计划。
  他当时只当她是在说笑,或是厌倦了神国的规矩,却不知那已是她在绝境中为他们谋划的唯一的出路。
  可是……他拒绝了。
  他拒绝了离开,也拒绝了空月最后试图沟通的努力。是他关上了空月的求生之门,让她只能实现心中夙愿之后赴死。
  “那时我已经知道,江深元老和天玑神尊发现我的异常只是时间问题。我必须在神国确凿无疑地认定血魔之前,去完成我必须要做的事——向当年参与伪神伐母之战,导致我师兄师姐惨死的那些伪神们复仇。”
  而当审判最终来临,当空月面对众神的裁决时,她最后的剩余价值,就是揭开他的身世。
  让所有神都知道,夜无尽是神国公主连芙蕖流落在人间的血脉,是神国正统的后裔。
  “众神为了净化你,承认你,必然会联手压制你体内躁动不安的神力和那些痛苦的回忆。”
  在这个过程中,他过去的伤痛,他无法面对的自我,或许也会一并被暂时淡化、封印,直到他成为一个能自如处理自己情绪的“大人”。
  这可能会是他从孽魔状态中恢复过来的契机。
  “你不是毒害万物的地狱,只是生病了,”空月看着他:“那是我当时能为你做的最好安排,也是我能为自己选择的终结之路。”
  夜无尽听着她平静地叙述着当年的一切,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痛。
  “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你早点告诉我真相,如果我们能一起面对……”一切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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